碧桃把粥碗擱在案角的時候，袖口帶出一張碎紙，邊角燎過火，焦痕還沒徹底乾透。清辭彎腰撿起來，掃了一眼，手裡的粥碗就放在了案面上。
太后手諭抄件——著西陵守陵衛增派雙崗，查偏側墓室周遭土痕腳印。
她沒說話，把碎紙折了兩折塞進袖中。碧桃垂著眼退了出去。清辭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擱下碗，走到書案前，把那枚裹在油紙裡的鐵券取出來放在桌面上。蕭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我得出宮一趟，槐樹巷，老篆刻匠。”
“太后加人了？”他問。
“天亮之前的令。我們得在她查到之前把印認出來。”
蕭衍沒有攔她。他從案角抽屜裡取出一塊舊帕子遞過來：“鐵券裹緊，外頭再包一層油紙。沾了潮氣鏽得更快。”清辭接過來重新裹了一遍，塞進衣襟貼著肋骨的位置。鐵券邊緣硌著她，涼的。
“我走了。回來之前，太后的人來了就說我風寒躺著，不見。”
蕭衍點了頭。清辭推門出去的時候晨光剛爬到東宮的院牆頂上，鳥叫得正歡。
她從後牆角門出去，守門的老宦官掀了下眼皮又垂下去。沿著宮牆外的窄巷一路往南走，步子穩，不快不慢。市集上熱氣騰騰的早點攤子己經擺開了，她從菜筐之間穿過去，褲腳濺了水，也沒低頭去看。
槐樹巷第三間門口掛著舊銅招牌，上面刻的蛤蟆磨得鋥亮。門板還關著，但門縫底下透出燈光。清辭抬手叩了三下，三聲間隔均勻。
門板後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走過來的腳步聲，帶著一點跛。門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乾瘦的面孔，花白頭髮，眼窩深陷。
“買章還是刻章？”
“東市布莊的賬房先生介紹來的。”清辭說。
老人的眼皮動了一下，把門拉開讓她進去。門重新合上，鎖簧咔嗒一聲。鋪子裡堆滿了印坯和刻刀，角落裡爐子上的水壺冒著白汽。老人在案後坐下，拿起一把刻刀繼續刮手裡那隻半成品的石印，沒抬頭。
“看什麼？”
清辭把鐵券從懷中取出來，油紙解開，灰帕掀開，鐵券擱在案面上正中央那行硃砂字朝上。老人的刻刀停在半空中，沒落下去。他低頭看著那枚鐵券，指腹沿著邊緣那半個殘印摸了一圈，摸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你坐一下。”
他起身去牆角木箱裡翻了半天，翻出一本發黃的冊子。紙頁脆得厲害，他翻得極慢，翻到十幾頁的時候手指停了。冊子上拓著一枚印章紋樣，筆畫走向與他手中鐵券的殘印一一對應。
“先帝登基那年的御璽副章拓片。”他合上冊子放回木箱裡，走回來重新坐下，“你這個鐵券上的印，跟這個拓片對得上。但不止。”他把鐵券翻了個面，指腹指著靠近邊緣的一處極細暗紋，“這個防偽記號，副章做不出來。這是御璽本體蓋的。御璽本體，只有先帝能碰。”
清辭的呼吸慢了半拍。她湊近去看那處暗紋，極細的刻痕，不用指尖摸幾乎察覺不到。
“也就是說這個印，是先帝親手鈐的？”
老人看著她，沒有接話。他低頭又把鐵券翻回正面，眯著眼對著燈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案上一枚細針，沿著硃砂字縫隙裡極細的筆畫溝槽輕輕颳了幾下。鏽屑落了一小撮在案面上，底下露出一層更深的墨痕。
“這裡還有字。”他把鐵券推回清辭面前，“頭三個字我看清了，“天下共”。後面那個字被鏽填滿了，你自己回去對著燈看。”
清辭接過鐵券，對著門口透進來的光仔細看——鏽層被刮掉之後，墨痕確實露出來一截。第西個字的筆畫輪廓極淺，但隱約能辨認出右半部分是一個“金”字旁的樣子。
勘。天下共勘。
這個字在她腦子裡跳出來的時候，她攥著鐵券的手指收緊了。先帝留的是“天下共勘”——讓天下人一起勘驗這件案子。這不是密詔，這是明詔，被壓在漆皮底下二十年。
“多謝。”她把鐵券重新裹進帕子裡，從腰間解下布袋擱在案上。老人看了一眼，把布袋推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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