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伸手把鐵券接過去，對著燈細看。他從案角拿起一枚細針，沿著那道墨痕的溝槽又輕輕颳了一線，比方才老匠人颳得更淺，只去掉了表面那一層薄鏽。然後他湊到燈下，眯著眼看了幾個呼吸的功夫。
““天下共勘。”西個字都有，筆畫是完整的。”他把鐵券放回案上，“先帝的意思是讓天下人共勘此案。這不是一道密詔，這是一道明詔，只是沒來得及發出來。”
清辭把絹帛從信札匣子裡取出來，攤開在鐵券旁邊。兩樣東西並排放著，她低頭對比了一下，措辭行文、句式的起承轉合幾乎是同一隻手寫出來的。一個是正文正本，一個是鈐印副件，相互印證。
“兩樣都對上了。”她說。
蕭衍看著案面上並排的兩件東西，沒有立刻接話。燭火在他側面跳了一下，他的指腹在鐵券邊緣那處暗紋上按了一下，收回來。
“太后的人己經在往西陵趕了。”清辭把那張碎紙從袖中取出來攤在案上，“查完之後她會發現漆皮被刮過，鐵券不見了。她知道東西在誰手裡只是時間問題。”
蕭衍看著那張碎紙，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把絹帛和鐵券並排收進烏木匣裡，搭扣咔嗒一聲扣緊。
“那就讓她知道。”
清辭抬眼看著他。
“把鐵券拓一份，送去慈寧宮。”蕭衍說，“不留名。她看到拓片自然知道是誰送的。她自己慌起來，比我們急著公開有用。”
清辭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外間叫了碧桃，低聲吩咐去備拓印用的宣紙和朱墨。碧桃應聲去了。清辭回到書案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己經溫了，入口剛好。
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院子裡傳來碧桃小跑著去庫房取東西的腳步聲。清辭靠在椅背裡，胸口的鐵券硌痕還沒消，可她說不上來為什麼，整個人反而比出門之前更清醒了。
她想了想，還是開了口。“茶棚那邊有個人。槐樹巷口斜對面，斗笠壓得很低，坐著沒喝茶。我出來的時候他還在。”
蕭衍的目光從烏木匣上移開，落在她臉上。“穿著什麼顏色？”
“深灰短褐。坐著，旁邊沒有馬。”
蕭衍沒有接話，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院牆方向看了一眼又合上。回身的時候他臉上的神色沒什麼變化，只說了一句：“讓龍影去看看。”
清辭點了頭，沒有再多說。鐵券是真的，絹帛是真的，兩樣東西互驗無誤。茶棚那個盯梢的人如果是太后的，那她方才出宮的事就藏不住了。但既然鐵券和絹帛己經湊齊了，她出宮被看見這件事本身，就變成了蕭衍計劃裡的一顆棋。
太后知道東西在東宮手裡——這本來就是他們要讓她知道的。
碧桃把拓印用的宣紙和朱墨送進來了，擱在書案一角又退了出去。清辭接過那捲宣紙裁了一小塊，鋪在案面上，將鐵券正面朝下扣在紙上，用帕子墊著均勻按了一遍。宣紙揭起來的時候，那行硃砂字和“天下共勘”西個字的輪廓清清楚楚地印在了紙上，鐵鏽的暗紅色洇開了一些，反而比鐵券原件上的字跡看得更分明。
她看了那張拓片一眼，墨色還沒幹透，她小心地拈起來晾在案角。蕭衍走過來低頭也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拓片要等墨跡乾透了才能送出去。她坐在案前等著，晨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那張宣紙的邊角微微翹起又落下。
外頭院子裡，碧桃正在跟誰低聲說話，聲音被風吹碎了聽不清。清辭沒有轉頭去看，她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張拓片上，那西個字就那樣印在硃紅的墨跡裡，晾在晨光底下。太后派去西陵的人快馬來回還需要一個時辰，拓片送去慈寧宮也還需要一程。她算了算時辰，來得及。
蕭衍在她對面坐下，伸手把那張晾了半乾的拓片翻了個面，輕輕按了一下邊角，讓紙面更平整些。他的動作很輕，指腹壓下去的時候，拓片上那行硃砂字的紅痕透過紙背隱隱約約地印出來。
清辭看著他做完這個動作，沒有說話。兩隻粥碗並排擱在案角，一碗空了，一碗還剩一半。院子裡的鳥叫歇了一歇又開始，晨光從院牆外面翻過來，把門檻的影子往屋裡推進了一寸。
那張拓片徹底乾透了。清辭將它小心地折起來，折成巴掌大小的一片，沒有封套，就這麼幹乾脆脆一張紙，送出去。不留名，不寫來歷，只把“皇祖手諭·宗法勘正錄副”和“天下共勘”的字樣露在最外面一層，誰拿到手裡一看就知道這是什麼。
她起身走到門口，把拓片遞給了廊下候著的碧桃。
“送去慈寧宮正殿門口。”她說，“不用敲門，擱在門檻內側就行。別讓人看見是你放的。”
碧桃接過拓片，手指碰了一下那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邊，點了頭轉身快步走了出去。她的腳步聲在廊下迅速遠去，清辭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拐過院牆的轉角，消失在晨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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