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龕背後一聲極輕的響。她摸到那道牆縫，活的。側身擠進去，從裡面把佛龕合上。黑暗瞬間吞了她。握刀柄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腳下是夯土，硬實的，踩上去悶悶的。走了幾十步牆潮了，空氣裡多了水腥味。底下是護城河的支流。她加快步子，銅符攥在左手裡，汗浸透了，變溫了。
暗道盡頭是一堵磚牆。她摸到一塊鬆動的磚，輕輕抽出來。光漏進來，昏黃的火把光。她把耳朵貼上去。牆那面有人壓著嗓子說話，一句，很短，是趙昂的聲音，帶著點焦躁：“周統領的人一個都沒來。”
清辭把這句話嵌進腦子裡。她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把磚塞回去，轉身往回走。
東宮正門外。變化來了。
不是慕容烈動了，也不是東宮開了門。是宮道另一頭傳來馬蹄聲，極密極快，暴雨砸石板。慕容烈猛地回頭，火光裡一隊金甲侍衛轉出來，二十人，兩列，靴子踏得地皮發顫。二十人後面是一頂明黃色的轎輦，西名內侍抬著，轎簾卷在兩側。裡面坐著個少年人，面孔還嫩，身形單薄，穿一身明黃常服，領口翻著寢衣的白邊。
小皇帝蕭衍。
慕容烈瞳孔猛縮。腦子裡瞬間炸開一個念頭：周顯沒來。禁軍沒來。三皇子也不在。這局裡只剩他一個人扛著。他盯著那身明黃，喉嚨像塞了團棉花。身後五千精兵己經跪了一片，甲片磕在石板上悶響一片。
轎輦在慕容烈十步外停住。內侍尖嗓子宣了一聲：“陛下駕到——！爾等還不跪迎——！”
慕容烈翻身下馬。膝蓋觸地，石板冰涼滲過袍褲。小皇帝往前探了探身，目光落在他臉上，少年人的嗓音還帶著一絲微啞：“慕容將軍，帶這麼多人，來朕的東宮做什麼？”
“臣……奉太后——”
“太后？”小皇帝打斷他，“太后讓您帶兵圍朕的東宮？朕怎麼不知道？”
慕容烈喉結動了一下，沒聲。他眼角餘光掃向轎輦旁邊。一道青灰色長袍的身影，太傅顧清和負手站著，袖口有一道裂口，暗色的，像血滲過又幹在上面。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己經定了罪的人。
“慕容將軍。”顧清和聲音不高，“陛下在此。你若有太后懿旨便拿出來。若沒有——擅自調動私兵入宮圍攻東宮，按律謀反。”
兩個字釘在夜風裡。慕容烈跪著，後脖頸的汗順著脊樑溝往下淌。三皇子不在。周顯不在。太后連張紙都沒給他。他就是那把刀，用完了沒人來認。他鬆開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全是汗。
“臣……聽聞東宮有異動，帶兵前來護衛，並無他意。”
顧清和：“護衛？護衛需要五千人？”
慕容烈嘴裡發苦：“臣一時情急調了太多人。臣知罪。”
小皇帝偏頭看了顧清和一眼，顧清和微微頷首。少年往後靠回轎輦裡，聲音透出簾子，帶著一絲硬撐的倦意：“慕容將軍帶兵入宮雖有僭越，既然是為護衛而來，朕不深究了。把人帶回去。明日朝上，自己遞摺子來說清楚。”
慕容烈額頭貼石板：“臣……領旨。”
他站起來膝蓋軟了一下，趙昂從旁邊託了一把才穩住。他朝身後揮手，喉嚨裡擠出兩個字：“撤軍。”
趙昂愣了一瞬才轉身壓嗓傳令：“撤！原路撤！快！”
五千人像退潮。甲片聲比來時亂了十倍，腳步也散，有人慌不擇路踢翻了火把架子，火星濺了一地。慕容烈翻身上馬，撥轉馬頭時回頭看了一眼東宮緊閉的大門。門縫裡透出一線光，燈影下兩個輪廓，一個站著，一個微微靠前。站著的是太子，靠前的是清辭。
她不知什麼時候從暗道回來了。袖中短刃收了，眼神隔著門縫與他相遇。平靜得反常。像冬天結冰的護城河面，冰下面什麼都有，上面什麼都看不出來。慕容烈一夾馬腹，頭也不回地走了。火光退遠拐過承德門，不見了。
宮道重新安靜。蕭景琰從門內走出朝轎輦拱手：“臣弟多謝陛下。”
轎簾掀開一角，小皇帝露出半張臉：“皇兄客氣。太傅說有人要壞朕的江山，朕就來了。”他偏頭瞥見顧清和袖口那道暗色裂口，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多問，“朕站完了。剩下的，皇兄自己處置吧。”
轎輦掉頭走遠。金甲侍衛腳步聲叩著石板，一下一下淡進夜色。顧清和經過東宮門口時袖口裂口在火把光裡一閃，蕭景琰皺眉想叫住他，顧清和搖了搖頭，沒停步。
蕭景琰轉身回院。清辭站在影壁後面，左手攥著那枚銅符，銅面被掌心焐得溫熱。她抬眼看向蕭景琰，又看向他身後宮道拐角。承德門方向的火把全滅了。
“德妃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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