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放下茶盞。
“嗒。”
一聲。
然後她說：“你是我生的。”
清辭站在那方金磚地上。西個字灌進耳朵，她聽見了，可腦子沒接住。那聲音像石子丟進深井，過了好久才聽見迴響——“咚”的一聲，悶悶的。
她盯著太后的手。十指交疊擱在膝頭，指甲染著淡粉的蔻丹，保養得比三十歲的女人還細嫩。就是這雙手把她裹進棉被遞出角門，就是這雙手簽了一張又一張死令。她盯著那雙手看了很久，久到太后抬起眼來看她。
“你後腰有塊胎記。”太后說，“指甲蓋大，淡青色。你三歲那年去城外上香，趴在林氏肩頭睡著了，衣襬蹭上去一截。我的人隔著十步看見了。”
清辭的呼吸停了半拍。林氏給她洗澡時總摸到那塊印子，笑著說“是娘給你做的記號”。原來那記號不是做給林氏留的。是給十步外那雙眼睛。
“你確認過了。”清辭嗓子發澀，“然後你讓人撤回來。你說“不必再看”。”
“看了又能怎樣？”太后把臉側開半寸，“抱回來？我抱不回來。皇后的人盯了我三年，你活著，在外頭活著，己經是萬幸。”
“萬幸。”清辭把這兩個字嚼了嚼，滿嘴鐵鏽味，“那後來呢？你為什麼又要殺我？”
太后伸手端茶，端到嘴邊又放下了。茶麵上浮著一層暗褐色的沫子。她盯著那層沫子：“有人認出了你。”
“誰？”
“林貴人。你遠房姑姑。她在御花園看見你蹲在假山後面餵貓，回去跟她嬤嬤說了一句話——那姑娘的眉眼，像先帝那幅《寒梅獨立圖》裡的神女。那幅畫全宮上下認了十幾年。”
太后頓住，把盞擱回桌面。
“你曉得宮裡這些人，有了線索會怎麼刨麼？她們會順著那根線摸到你出生那年的檔冊，摸到你出宮那夜的角門記錄，摸到你養母，摸到你——”她停了一下，“摸到你就站在她面前。”
“所以你就動了林貴人？”
“我不只是動了她。”太后平平地說，“淑妃也查到了。她的人跑了半個月，在賀家老宅附近套到了一個嬤嬤的口供。那東西攥在淑妃手裡，她正要呈給先帝。”
清辭的牙咬緊了。下頜繃出一條硬線。“淑妃是蕭衍的母妃。”
“我知道。”
“蕭衍是你兒子。你殺了你另一個兒子的母妃。”
太后沉默。窗紙被風鼓了一下，噗嗒一聲。
“我不後悔。”她說。
那西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清辭嘴裡那口腥氣更重了。舌尖抵著上顎壓了壓，壓不住。她看著太后那張臉，那盞涼茶，那串被捻了無數遍的翡翠珠子。目光移到太后的眼睛上，她忽然發現那裡面是空的。像一口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井，丟什麼下去都聽不見響。
“張太醫呢？”
“處置了。”
“那三個嬤嬤呢？”
“了結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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