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沒殺林氏。”
太后的睫毛又壓下去。
“你殺了我身邊所有人，你沒動養我的那個女人。”清辭往前又逼了半步，“為什麼？”
太后把臉轉向窗外。老槐正落葉子，枯黃的一片一片往下墜。
“林氏那是蠢婦之仁。”太后開口，聲音不高，可底下有東西在湧，“她但凡聰明一點，就該在察覺你身世那天把你送走。她不。她把你留在身邊，一勺一勺米湯喂大。她捧著一塊燙了十幾年的炭火揣在懷裡。”
太后停下來，喉間動了一下，像嚥了什麼。
“她圖什麼？圖你給她掙誥命麼？”說完這兩個字，她自己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窗紙噗嗒，噗嗒。
“我的人回來說，她抱著你喂米湯的時候，臉上是笑的。”太后的聲音忽然低了，“那種笑，我這輩子沒對任何人露出來過。”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讓人撤回來。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之後，我坐在自己宮裡想了一整夜。那孩子要是在我身邊長大，我會那樣笑麼？”她沒有往下說。那個尾巴像一根刺，紮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
清辭往後退了半步。很慢。膝蓋彎了一下，靠右腳的鞋跟頂住了。她看著太后，看著那道終於裂開的縫——窄得漏一絲風，可那絲風涼得滲骨頭。
“我恨不了你。”清辭說。
太后抬眼。
“恨你的人太多了，我不湊那個數。可我也沒有多餘的在意給你了。那些東西，我全給了另一個人。你把我生下來給了我一身血肉，然後你把它扔出去了。接住它的那個人這輩子沒撒過手。”
太后攥著珠子的手鬆了。珠子從她指縫滑落，砸在矮凳上，“嗒啦啦”一串碎響。翠綠的一顆顆滾得滿地都是，滾到桌腿下、香爐腳邊。有一顆磕了白茬滾到清辭鞋尖前，停住。
清辭低頭看著那顆珠子。
然後她抬腳跨了過去。
“我們走。”她說。身體比話快，等她意識到的時候，自己正朝著門的方向走。檻就在腳前半寸，她低頭看了一眼。
蕭衍在兩步外。一首站著，一首沒出聲。袖口裡那隻手攥著拳，指節泛白——就在清辭說“淑妃是你殺的”那句話時，她感覺到他掌心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瞬，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然後他鬆開了，恢復原樣。
她看見了。可她現在沒有餘力去接那個疼。先放著。
她把左手伸出去。蕭衍握住。掌心乾燥而暖，把她那隻還在發顫的手指裹進去。
“殺人就是殺人。沒有什麼不得不。你選了最窄的那條路，走到頭就剩一個人坐在那盞涼透了的茶旁邊。”
身後一片寂靜。珠子骨碌碌滾動的餘響，越來越輕，越來越散。
清辭沒等。邁開了步子。第一步，走過銅鶴香爐。第二步，走過那排宮人，跨過門檻時身後響起一聲極輕的抽氣——有人沒繃住。第三步，跨出殿門。
西斜的日頭迎面撲來。金紅色的光潑了她滿臉滿身，晃得她眯了一下眼，步子沒停。
門外是風。桂花開了三成的風，甜裡帶澀。眼眶裡那些一首沒掉的東西忽然全湧出來了，熱的兩道順著下頜淌。髮梢掃過臉頰，癢的。
走下石階。第一級，第二級，第三級。腿軟，可腳底踩實了，一步是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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