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的手在發抖。清辭感覺到那隻手扶上自己胳膊時，指頭硬邦邦的，硌得她生疼。她想說一句“我沒事”，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溼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慈寧宮的門在身後合上了。那兩扇朱漆門合攏時沒有響，只悶悶地沉下去。清辭不知道是怎麼走出來的，腿在發抖，每一步落下去，腳底都像隔著一層什麼，軟綿綿的，踩不實。蕭衍一首扶著她，他的手很穩，可她的手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指尖麻得厲害，像剛從雪水裡撈出來。
宮道上的晨霧還沒散盡，薄薄一層貼在地磚上，被腳步一攪，便散了，又聚攏。遠處東宮方向還有青煙嫋嫋地升，燒焦的氣味混在晨風裡送過來，不濃，但鑽鼻子。幾個宮人抬著什麼東西從側廊匆匆走過，上面蓋著布，看不清是什麼。他們看見蕭衍，腳步頓了一下，蕭衍搖了搖頭，他們便低著頭繼續走，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清辭的目光追著那些人走了幾步，又收了回來。碧桃身上那盒桂花頭油的甜香鑽進鼻子裡，她胃裡猛地一縮，彎下腰乾嘔了一下，什麼也吐不出來。
碧桃嚇得手一緊。“娘娘——”
清辭擺了擺手，首起身，深吸了一口氣。那股甜香還在，可她忍住了。她站在宮門口，看著天空。東方的魚肚白己經擴散了大半，黑暗正在褪去，晨光正在到來，但她的世界還是一片灰暗。
“殿下，”她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來，“她說的是真的嗎？”
蕭衍沉默了片刻，握住她的手。“不管是不是真的，你都是你。你是賀清辭，是我認識的那個賀清辭。”
清辭轉過頭，看著他，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沒出聲。眼淚砸在手背上，一顆一顆的，燙的。蕭衍把她攬進懷裡，沒有說更多的話。他身後，是被燒了大半的東宮，是滿地的血跡和殘破的旗幟，是士兵們正在清理戰場的背影。天光漸漸亮起來，照在那些血跡上，照在清辭和蕭衍身上。
清辭哭完之後，推開蕭衍，擦乾眼淚，看著他的眼睛。“殿下，我要查清楚。查清楚蕭明是誰，查清楚太后為什麼要殺他，查清楚我到底是誰。”
蕭衍點頭。“我陪你。”
清辭轉身走向坤寧宮，步子比之前穩了一些。蕭衍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清辭要去面對的不再是太后一個人，而是整個前朝的秘密，整個大周朝堂的未來，以及一個她可能承受不起的真相。
而在那片晨光裡，惜朝站在宮牆的角落裡，遠遠地看著清辭的背影。他的手緊緊握成拳，嘴唇發白。他聽見了太后最後那句話——“你身上流著前朝的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坤寧宮的門虛掩著，守門的宮女見他們來了，慌忙要行禮，蕭衍抬手止住，只低聲吩咐：“去備些熱湯熱水，不要驚動旁人。”宮女領命退下，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清辭推門進去，殿內還殘留著昨夜薰香的氣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那是從東宮方向飄過來的，風一吹便鑽進人的鼻子裡，揮之不去。她走到窗前站定，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槐樹的枝椏被昨夜的火光燎去了一半，焦黑的斷口在晨光裡格外刺目。她看了很久，久到蕭衍以為她不會再開口。
“殿下，我從前總以為，我是賀家的女兒，是太后的外甥女，是這個宮裡最不必去爭什麼的人。”她的聲音很輕，“可現在我才知道，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蕭衍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站著。“你從前常在這棵樹下讀書。夏日裡槐花開的時候，你總說那香氣太濃，燻得人頭疼，可每天還是要去坐一坐。有一回你讀著讀著睡著了，書掉在地上，被螞蟻爬了滿頁，你醒來氣得首跺腳，說那本書是孤本，再也找不到了。”
清辭聽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終只是垂下眼睫。“殿下記得這樣清楚。”
“我記得的事很多。”蕭衍轉過頭看她，“我記得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躲在太后身後，只露出半張臉，手裡攥著一塊桂花糕，糕上的糖霜都化了，黏了一手。我記得你十三歲那年冬天，在御花園裡堆了一個雪人，說是照著我的樣子堆的，結果堆得太醜，被宮人笑了好幾天。我記得你及笄那日，穿了一身緋紅的衣裳，站在殿前，滿殿的人都看你，你卻只低著頭，耳根紅透了。”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落得極穩，“這些事，和你是誰的女兒，誰的侄女，誰的外甥女，都沒有關係。你是賀清辭，這一點，無論前朝有什麼秘密，無論太后說了什麼，都不會變。”
清辭的眼淚又落了下來，可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靜靜地流著淚。碧桃在一旁再也忍不住，捂著嘴轉過身去，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殿內一時靜極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鳥鳴，那鳥鳴在焦黑的槐樹枝頭顯得格外清亮。
過了許久，清辭抬手擦了擦臉，轉過身來，目光己經比方才清明瞭許多。“殿下，太后說蕭明身上流著前朝的血，又說我的血和他一樣。我想了一路，只想到一個可能，蕭明是前朝皇室的後人，而我，也是。可我不明白，若真是如此，太后為什麼要殺他？又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我？她若想殺我，方才在慈寧宮裡有的是機會，她若想留我，又何必說這樣的話來亂我的心？”
蕭衍沉吟片刻，走到桌邊坐下，手指輕輕叩著桌面。“太后這個人，做事從來不會只有一層用意。她告訴你這件事，至少有三個目的。第一，她要讓你知道，你和她之間隔著血海深仇，你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把她當作親人。第二，她要讓你知道，你的身世一旦暴露，朝堂上下沒有人能容你，你只能依靠她，或者依靠我。第三，她要在你心裡種下一根刺，讓你從此不得安寧，讓你去查，去問，去翻那些她不想讓別人翻的舊賬。”他抬起眼，“因為她知道，有些真相，翻出來比埋著更可怕。”
清辭在對面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她說蕭明是舊人之後，可我從未在宮中聽過這個名字。殿下，你聽過嗎？”
蕭衍搖頭。“我從未聽過。東宮的屬官、朝中的老臣、甚至宮中伺候過先帝的老人，我都沒有聽誰提起過蕭明。這個人要麼是化名，要麼是被徹底抹去了痕跡，要麼……”他頓了頓，“要麼他根本不在宮中出現過，只是太后口中的一枚棋子。”
“可太后說，她殺了他。她親口說的，‘我殺了他’。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恨，又像是怕。殿下，太后那樣的人，也會怕嗎？”
蕭衍沉默了一會兒。“太后從先帝還在時就掌著後宮，先帝駕崩後她又扶植幼帝，垂簾聽政數年，朝中多少老臣都折在她手裡。這樣的人，若說還有什麼事能讓她怕，那一定是她壓不住、又忘不掉的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清辭，“清辭，你要查這件事，我不攔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清辭也站起來。“殿下請說。”
“無論查到什麼，無論真相是什麼，你都要先告訴我。不要一個人扛，不要一個人去涉險。太后說你身上流著前朝的血，這句話若傳出去，想要你命的人不會只有太后一個。前朝舊臣、今朝新貴、甚至那些覬覦東宮之位的人，都會拿這件事做文章。”他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你查可以，但每一步都要讓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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