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你怎麼看？”
清辭站起來，鳳袍下襬垂在丹墀上。她沒急著開口，先看了一眼戶部尚書手裡的賬冊，又看了一眼兵部尚書漲紅的臉。
“減賦稅和增軍費，不矛盾。”她聲音清亮，殿裡每個人都聽得見。“臣妾建議，先從國庫撥一部分銀子給兵部，把邊關軍餉補齊。同時削減宮中開支，裁掉不必要的採買和修繕，省下來的銀子填減賦稅的口子。”
戶部尚書上前一步：“娘娘，內廷用度雖出自國庫，然舊例有定，戶部核賬須循成規。成規不可輕動。”
清辭沒等他說完：“成規若不合時宜，便當改。戶部核賬，核的是數目，不是內廷臉面。宮中省一分，民間便寬一分。減賦稅不是給朝廷省臉面，是給百姓留口糧。邊關將士的餉，宮裡少擺一桌宴就出來了。”
她心裡清楚，自己不是靠蕭衍那句話坐在這裡的。三個月前她翻戶部舊賬，有一頁頁尾還留著她折的痕，旁邊有她批的小字——“採買虛高三成，待查”。
戶部尚書張了張嘴，沒接上話，頓了一下才道：“容臣三日內查清舊例，再呈御前。但舊例若查出有違祖制之處，臣仍須據實回奏。”
兵部尚書也愣了一下。蕭衍點頭：“好主意。就按皇后說的辦。”
廊柱那邊，周鶴年冷笑了一聲。
散朝後，清辭摘了鳳冠，額角兩道紅印，指腹一按就發麻，比早朝時更脹。
蘇子矜快步走到清辭面前，拱手一揖。
“皇后娘娘，今日這法子，臣佩服。”
清辭笑了，玉如意在手裡轉了個方向：“蘇學士過獎了。你那十策，才是真東西。”
蘇子矜首起身，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有話要說。可他眼角餘光掃過廊柱那邊周鶴年的方向，想起十策裡“嚴吏治”一條，周鶴年正是吏治舊人，手裡還壓著他恩師的一樁舊案。周鶴年壓了他恩師三年，案卷在禮部庫房最底層。他恩師舊案，三個月前還是死局。如今新政要推嚴吏治，這案子才有翻的可能。他等這個時機，等了三年。可週鶴年還坐在禮部，他不能說。他把手裡的摺子邊角攥了一下，又鬆開。周鶴年剛才沒說話。他不說話的時候，就是要動手了。他把摺子往袖裡塞了一半，又抽出來，重新拱手，轉身走了。
清辭看著他背影，手裡的玉如意停住了轉動。
碧桃湊過來小聲說：“娘娘，蘇學士好像還有話。”
“他有話是他的事。”清辭往回走，腳步不快不慢。“新政剛開頭，不可操之過急。”
可廊柱底下那幾個老臣沒散。周鶴年看著清辭的背影，從袖中抽出那封摺子，在手裡掂了掂，又塞了回去。旁邊人問：“周大人，遞不遞？”
周鶴年沒答，只說了句：“先帝在時，內廷採買舊例，動過沒有？”
沒人接話。風吹過太和殿的飛簷，銅鈴響了一聲。
當天夜裡，御書房燈還亮著。蕭衍在看蘇子矜的十策細則，清辭坐在旁邊翻戶部送來的賬冊。兩個人都沒說話，可案上的茶己經換了三回。
清辭翻到某一頁時，指尖停了一下。那頁上寫的是宮中採買舊例，數目不小。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批註，墨跡是新的。她看了那行字一眼，沒說話，把賬冊合上了。玉如意擱在上面，壓住了那頁紙。
窗外起了風，吹得御書房窗紙簌簌響。
清辭低聲說了一句：“十策要推，可推十策的人，未必都一條心。”
蕭衍的筆頓住了。他沒接話，只是把那道奏摺又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蕭衍把筆擱下，沒再拿起來。
碧桃端著一碗熱羹走到御書房門口，聽見蕭衍說了一句：“明天讓福安去查查內廷採買的舊賬。”
碧桃腳步一頓，手裡的羹碗歪了一下，熱湯濺在手背上。她沒敢出聲，端著碗站在門外，聽見裡面清辭又補了一句：“查歸查，別打草驚蛇。”
蕭衍“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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