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銅鶴香爐裡,龍涎香燒到第三寸,香灰積了一截。福安站在香爐邊,手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蕭衍登基後第三個月,早朝。
龍椅旁邊多了一張鳳椅,鋪大紅錦緞,椅背繡金線鳳凰。清辭坐在那裡,頭戴九翠西鳳冠,手中捧著一柄白玉如意。鳳冠壓得額角發酸,她沒動。
無名說的復國舊部還沒查,惜朝那邊又斷了信。清辭把這念頭壓下去,抬眼進了太和殿。今日是她第一次臨朝聽政,不能露半點亂。
這是大周開國以來頭一遭,皇后臨朝聽政。
殿中站著文武百官,不少人眼皮子首跳,可誰也不敢吭聲。新帝登基頭一天就擂過一句話,皇后的話,就是朕的話。
蕭衍端坐龍椅,目光從丹墀上掃下去。
“朕登基三月,夜不安枕。”他聲音不高,殿裡卻靜得能聽見銅鶴嘴裡的香灰落下去。“心中唯存一事。”
他頓住,目光從丹墀左側掃到右側。
“何以令大周強盛。眾卿,誰有話說?”
沒人應聲。武將看文官,文官看地板,地板不會說話。
蕭衍點了名:“蘇愛卿。”
蘇子矜從佇列裡走出來,青袍下襬一撩,跪在殿中。他手裡扣著一卷紙,紙邊磨得起了毛,看樣子是揣在袖裡來回翻看過許多遍。
“陛下,臣花了三個月,寫了一道奏摺,題為《治國十策》。請陛下過目。”
福安小步下去接了,雙手呈到御案上。蕭衍翻開,一頁一頁看,殿中只有紙頁翻動的輕響。
蘇子矜跪在下面,也不等蕭衍問,自己就唸了起來。
減賦稅,興水利,辦學校,整軍隊,嚴吏治,開言路,重農桑,興工商,修法典,睦鄰邦。
唸到“開言路”時,殿中有人輕輕動了一下。唸到“睦鄰邦”時,後排有個老臣抬了抬眼皮。蘇子矜唸完最後一條,聲音不抖,氣息不喘,像在說一件早就爛熟於心的事。
福安捧著奏摺,指尖發白。
蕭衍合上奏摺,往御案上一放。他沒急著開口,手指在奏摺封皮上敲了兩下。
“蘇愛卿,這十策,朕準了。但——”
他頓了頓,目光從幾個老臣臉上掃過去。
“減賦、興水、辦學、整軍西條先行。開言路一條暫緩,言路一開,謗議隨至。朕登基三月,朝中舊人未附,此時開言路,是自揭其短。此條非永廢,待朝局穩了再議。其餘五條,交廷議。”
蘇子矜叩首:“臣遵旨。”
散朝後,幾個老臣沒走,聚在太和殿外的廊柱底下,聲音壓得很低。
“皇后臨朝,成何體統?”
“就是,祖制裡哪有這一條……”
禮部侍郎周鶴年站在最裡頭,袖著手,摺子夾在指縫裡,沒說話。旁邊人推他:“周大人,您是先帝老臣,您說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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