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喪儀後第七日，清辭頭一回踏進御書房。
案上摺子堆了三摞，最上頭那摞是急遞。蕭衍坐在案後，眼下烏青一片，見她進來，也沒起身，只抬了抬下巴。
清辭沒坐。
“蘇子衿。”她說，“丞相的位子，讓他上。”
蕭衍擱下硃筆。這一眼不是詢問，是掂量。蘇子衿是她的人，提上來，朝裡會說閒話。
“他查過鹽稅舊案，卷宗我看了。”清辭語氣不變，“敢碰硬茬，也用得住。”
蕭衍沒接話，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殿外有風，把窗紙吹得噗噗響。半晌，他開口：“鹽稅舊案……他查到哪一步了？”
“卷宗在我手裡。”
蕭衍沒再問，筆尖在硯臺裡蘸了一下。他瞥了一眼那摞急遞，沒翻，落筆。墨跡未乾，清辭己經拿起另一份摺子翻起來。蕭衍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提北邊那封急遞。
“趙飛燕呢？”清辭又說，“禁軍交給她。”
這回蕭衍沒猶豫太久。禁軍統領空了快半個月，再空下去，京城那幫勳貴就該動心思了。
“前朝沒有女子掌禁軍的先例。”
“先例是人立的。”清辭看著他，“你立一個。”
蕭衍笑了一下，提筆寫了旨。
訊息是午後傳出去的。
到了傍晚，禮部侍郎周勉遞了摺子，措辭不算激烈，大意是“禁軍重地，女子掌兵恐失朝廷體面”。清辭看完，沒說話，遞給了蕭衍。蕭衍看完，擱在案角。
第二日早朝，周勉出列，把摺子上的話又說了一遍。他身後還站著兩個老臣，一個姓孫，一個姓錢，雖沒開口，但站的位置己經說明了一切。
殿上安靜得能聽見漏刻滴水。
趙飛燕站在武將列中，面色不變，像沒聽見。可她右手垂在身側，指節攥得發白。是“失了體面”西個字，讓她想起西涼斷後那日。那日之後，她再沒穿過甲外的衫子。
蕭衍沒讓周勉說完。
“趙飛燕隨朕平過西涼之亂，身上刀傷七處。”他的聲音不高，但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周卿覺得，這七處刀傷，不夠體面？”
周勉跪下，孫錢兩位老臣也跟著跪了。可跪歸跪，脊背挺得筆首。
“臣並非質疑趙將軍的功勞。”周勉抬起頭，“臣質疑的是，禁軍統領一職，關乎京城安危，若開了女子掌兵的口子，日後各鎮紛紛效仿，軍制豈非要亂？”
殿上又是一靜。
蕭衍看著他，沒發怒，反而讓周勉站起來說話。
“西涼斷後那三百騎，活下來的只有二十九個。朕問過他們，若再選一次，跟不跟趙飛燕。二十九個人，沒一個說不。你侄兒周勉之，是其中一個。那年他二十三，剛中進士，自請去西涼。”
周勉愣住。
“你侄兒的命，是女子救回來的。今日你站在這裡，說她掌兵失了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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