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的門沒鎖。清辭伸手一推，門軸響了一聲，樑上簌簌落灰。身後的宮人留在門檻外頭，誰也沒進。
無名說的那些事，她還沒來得及細想。她來過一次。三年前太后剛遷進來那天，她站在同樣的位置，看見那個女人坐在窗前，脊背挺得筆首。現在那脊背塌了，整個人縮了一圈。
她邁進去。裙襬拖過青磚地。藥味混著黴味，沉甸甸地貼在空氣裡。她按住小腹，這幾日總犯惡心，聞不得重味。
太后坐在床沿上。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貼在頭皮上，露出發青的頭皮。臉上的皺紋一道壓著一道，顴骨突出來，臉頰往裡陷。她瘦得厲害，寢衣的袖口空蕩蕩地掛著手腕，腕骨凸著，皮膚薄得能看清底下青色的血管。
太后抬起頭。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光，很快又暗下去。她張了張嘴，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又幹又啞。
“你來了。”
清辭停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不遠不近。她說：“我來送你最後一程。”
太后笑了一聲。笑聲乾巴巴的。
“你恨我嗎？”
清辭沒馬上答。她看著太后的臉，想起第一次知道真相時摔碎的茶盞。想起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時咬碎的牙。那些恨曾經燒得她做什麼都帶著狠勁。可不知道從哪天起，恨不動。沒力氣恨。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太后以為她不會答。
“恨過。現在不恨。”
“為什麼？”
“恨不動。”
太后看著她，渾濁的眼底浮起一點清亮。她慢慢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匣子。紫檀木的，邊角磨得光滑。她遞過來的時候手在抖，抖得匣子蓋上的銅釦咔嗒作響。
清辭接過。匣子輕得像空的。開啟，裡頭躺著一隻玉鐲。羊脂白玉，對著光能看見裡頭細細的紋路。內壁刻著兩個字——平安。筆畫纖秀，筆畫裡嵌著一點陳年的紅，像硃砂。
太后說：“這是你父親送給我的。蕭明。他說，這是他家裡傳下來的，要給最愛的人。”
她停了停，手指摸上玉鐲內壁，蹭了蹭那兩個字。
“他還說，這鐲子養人。戴著它，心裡能安。”
清辭的手開始抖。那隻玉鐲躺在掌心裡，涼絲絲的，卻燙得她皮肉發緊。她想起父親扛著她看燈的樣子。那些記憶本來己經模糊，像隔著一層水。現在全湧上來，清晰得她喘不過氣。
太后說：“三年前你來的時候，我就想給你。可那時候你眼裡全是恨，我遞不出去。”
清辭的眼淚掉下來。她來不及低頭，來不及轉身，眼淚就那麼首首地砸在玉鐲上。她喊了一聲。
“娘——”
那聲喊出口的瞬間，她自己先愣住。這個字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叫。太后曾經是太后，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人，是那個讓她恨得咬牙的人。可這一刻她只是娘。是生她的人。
太后的手一抖，匣子差點掉了。她瞪大眼睛，嘴唇哆嗦著，眼淚湧出來，順著皺紋淌成好幾道。
“清辭，你叫我什麼？”
“娘。”
太后伸出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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