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東暖閣的窗子朝南，日頭一過己時，滿屋子都是藥味。清辭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碗安胎藥，黑褐色的汁水映出她半張臉。窗外廊下，幾個內侍抬著樟木箱子往西配殿去，腳步壓得很低，箱角磕在門檻上，悶悶的一聲。她抬眼看了看，端碗之前先用指甲颳了刮碗沿。
藥是太醫剛送來的，還燙手。
碧桃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方帕子，欲言又止。清辭沒看她，只低頭盯著藥碗。兩個月了，太醫說，滑脈，胎像穩固，母子平安。
她把碗湊到唇邊，一口一口喝。苦。從舌尖一路苦到胃裡，苦得她眉心都擰起來。可她喝得認真，一滴不剩。放下碗的時候，喉嚨裡泛起一股回甘，她愣了一下，以為是錯覺。碗底沉著一點沒化開的藥渣，她用指甲挑出來看了一眼，沒看出什麼。
前世冷宮裡那個孩子，她只抱了三天。那三天她一首抱著，手沒松過。第三天太后來了，把孩子從她懷裡奪走，說那孩子，抱著有什麼用。那之後她再沒懷過。太醫私下跟碧桃說，皇后娘娘身子虧得厲害，怕是不能再生了。
這一世不一樣。
清辭把空碗擱在案上，掌心貼住小腹。隔著一層春衫，什麼也摸不出來。可她總覺得那裡有一點溫熱，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輕輕拱了一下。
碧桃的腳步聲從廊下傳來，急得門簾帶風，還沒進門就喊上了。
“娘娘！陛下！陛下來了！”
門簾被猛地掀開。蕭衍站在那兒，身上還穿著朝服，明黃色的袍角被門檻絆了一下，他也沒管。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臉上，又飛快地移到案上那隻空了的藥碗，最後定在她小腹上。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這個動作清辭太熟悉了。前世他在冷宮找到她時也是這麼蹲下來的。只是那時候他蹲下來抱住的是她的屍首。
他蹲下來，看著她還平坦的肚子，抬起手，懸在半空停住了。
清辭笑了：“可以摸。”
蕭衍的手掌覆上來。隔著春衫和裡衣，清辭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很熱，有點潮，像是攥了一路的拳頭剛鬆開。他的手指動了動，極輕極輕地貼著她的肚子，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清辭。”
“嗯。”
“謝謝你。”
清辭低頭看他。他的額頭幾乎要抵到她膝上，眼睛垂著，睫毛在顫。
“謝我什麼？”
“前世，我沒有護住你們。”蕭衍的聲音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這一世，誰也不能再動你們一根手指頭。”
清辭喉頭一緊。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抬手去擦，沒擦住。她索性不擦了，伸手覆住蕭衍放在她肚子上的手，另一隻手插進他髮間，一下一下地順。
碧桃不知什麼時候退了出去。門簾輕輕落下，暖閣裡只剩兩個人。
清辭說：“陛下，這一世，我們的孩子會平安出生的。”
蕭衍沒說話。她感覺到膝上一沉，他的額頭壓得更低了。她忽然覺得小腹裡動了一下，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極輕，極短，短到她懷疑是錯覺。
過了好一會兒，蕭衍才首起身。他坐到旁邊的繡墩上，順手拿起案上的藥碗聞了聞，眉頭擰起來。
“這麼苦？讓太醫換個方子。”
“不換。”清辭搖頭，“苦才好。苦才記得住。”
蕭衍看她一眼，沒再勸。他太瞭解她了。從前世到今生，她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他伸手替她把滑到頰邊的一縷碎髮攏到耳後，指腹在她耳廓上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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