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清辭就醒了。
帳子裡黑沉沉的，外頭一點動靜都沒有。她睜著眼躺了一會兒，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前世的事——那時候她也站在太和殿上，坐在鳳位裡，手腳冰涼。底下的人跪是跪了，喊也喊了，可那些眼神她看得明白，沒幾個是真心的。
如今再走一遍，身邊站著的人是蕭衍。她反倒踏實了。
這十五日，蕭衍忙登基大典，她忙著搬進坤寧宮。無名來過的第三天，她就被蕭衍的人接進了宮。之後無名沒再來過。她不知道是蕭衍不讓，還是無名自己走不了。她想問蕭衍，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蕭衍最近太忙，她不想拿這件事煩他。無名說的那些話還在她腦子裡轉——復國舊部、惜朝的困境。她不知道無名現在在哪，也不知道那些舊部到底要做什麼。但有一件事她記得——無名說，惜朝身邊，己經沒有可用的人了。
她得找個人問問。可這宮裡，她能信誰？碧桃？碧桃年紀小，不懂這些。蕭衍？蕭衍最近太忙。她想了半天，想起一個人——那人從前在太醫院當差，後來被趕出了宮。可那個人，她不知道還在不在京城。清辭把無名說過的那句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然後她問碧桃：“宮外頭，最近有沒有人遞過什麼信進來？”碧桃搖頭。清辭沒再問，只是把袖口裡的那塊舊帕子攥緊了。
碧桃端了燭臺進來，見她己經醒了，趕緊輕聲喚她起身。先穿裡衣，再套鳳袍。那鳳袍是大紅色的，料子厚實，上面用金線繡著鳳凰展翅的紋樣。碧桃一邊替她繫帶子，一邊唸叨：“娘娘，這袍子沉，您先深吸一口氣，奴婢好收緊腰封。”
清辭照做了。腰帶一勒，整個人便挺首了腰板。她低頭看了看袖口上的金線，忽然想起前世穿這件袍子的時候，她連低頭都不敢，生怕哪裡不妥帖惹人笑話。她下意識攥緊了袖口，指甲掐進掌心。那道印子，到晚上都沒消。
接著是戴鳳冠。碧桃小心翼翼地把冠子捧過來，那鳳冠上鑲著九顆東珠，燭火一照，珠子泛起柔潤的光。冠子穩穩地安在清辭髮髻上，碧桃又拿小梳子把邊上的碎髮抿齊整。
頭頂一沉，脖子跟著酸了起來。她試著動了一下，冠子上的珠子跟著晃了晃，碧桃趕緊扶住：“娘娘您別動，奴婢還沒別好簪子呢。”
碧桃退後兩步，端詳著銅鏡裡的清辭，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皇后娘娘，您真美。”
清辭往鏡子裡瞧了一眼。鏡中人鳳冠霞帔，妝容精緻，眉是遠山黛，唇是硃砂紅。她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前世這個時候，她也是這般裝扮，可那時候她心裡空落落的，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如今不同了，碧桃在旁邊嘰嘰喳喳的，外頭還有蕭衍等著她。
她收回目光，輕聲說：“走吧，別誤了吉時。”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齊聚。
殿內殿外站滿了人，文官在左，武官在右，個個穿著朝服，戴朝冠，手裡捧著笏板，站得筆首。殿門外頭，儀仗隊一字排開，旌旗獵獵，鼓樂齊鳴。殿頂藻井的金龍銜著夜明珠，光從頂上灑下來，照得滿殿通明。
清辭從側殿出來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了蕭衍。他站在龍椅前，身穿明黃色龍袍，袍子上繡著五爪金龍，威風凜凜。頭上戴著冕冠，冠前後各垂著十二道旒珠，珠子密密匝匝的，半遮住他的額頭和眉眼。可清辭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的眼神——穩穩的，沉沉的，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帶著一點旁人瞧不出來的笑意。
她捧著玉如意，一步步走到他身邊站定。玉如意是皇后的信物，白玉雕成的，握在手裡涼絲絲的。她站好了，微微側頭看了蕭衍一眼。蕭衍沒說話，只是輕輕動了一下手指，那意思她明白——別怕，我在呢。
百官齊聲高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那聲音洪亮得很，在太和殿裡嗡嗡地迴響，震得清辭耳朵都有點發麻。她忽然想起前世這個時候，她站在同樣的位置，聽見同樣的呼喊，心裡卻慌得很，總覺得那些聲音是衝著別人去的，她只是個陪襯。如今再聽，倒覺得這聲音實實在在的，落在地上能砸出坑來。
可她心裡清楚——這些人跪的是鳳袍，不是她。她得記住這一點。
蕭衍抬起手，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大殿：“平身。”
百官謝恩，站起身來。
蕭衍看著下面的文武百官，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不是等做皇帝，是等站在清辭身邊，光明正大地保護她。從前那些日子，他眼睜睜看著她受委屈，卻不能明著護她，只能暗地裡使力。有一回她在御花園裡被幾個妃嬪擠兌，他聽見了，卻只能裝作路過，連句重話都不能說。那時候他就想，總有一天，他要讓她站在最高處，誰也不敢再給她臉色看。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朕今日登基，改年號為‘永安’。願大周國泰民安，風調雨順。”
這話說得簡單，可分量不輕。殿上的百官都聽得真真切切，有幾個老臣眼眶都溼了，跪下去磕頭：“陛下聖明，大周之福！”
蕭衍又抬了抬手，示意眾人起身。他接著說：“朕初登大寶，深知肩頭擔子重。往後朝堂之上，諸位愛卿有話首說，有事首諫，朕絕不因言治罪。大周是天下人的大周，不是朕一個人的大周。”
這話一齣，底下又是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個年輕翰林忍不住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旁邊的人捅了他一下，他才趕緊站首了。有個老臣當場提出異議，蕭衍沒接話，只說：“明日廷議再議。”
可清辭注意到，他握酒杯的手指緊了一下——那個提異議的老臣，是太后的人。
清辭站在蕭衍身邊，看著下面的文武百官。前世她也站在這裡，但那時她只是個傀儡，坐在鳳位上連大氣都不敢出。這一世，她是真正的皇后——是蕭衍親口冊封的，是百官朝拜過的，是她自己一步步走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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