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死後第二十日，皇帝寢宮，深夜。
蕭衍跪在龍床前。膝蓋底下是冰涼的金磚，涼氣順著骨頭往上鑽，鑽得他兩條腿都麻了。他不敢動。
清辭跪在他旁邊。兩人穿著素服，頭上沒有首飾，臉上沒有妝容。皇帝病重，太子和太子妃要日夜侍疾，這是規矩。
清辭的袖口裡揣著送別惜朝時攥皺的帕子。帕子一角硬邦邦的，被淚浸過又幹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帕角上有一根斷線，是惜朝臨走前攥著她的手哭時扯斷的。無名說的那些話還在她腦子裡轉——復國舊部要她命，太后勢力要她站隊，還有惜朝的困境。她攥緊帕子，指節發白。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跪得比蕭衍穩。在冷宮裡跪過太多次，早就跪慣了。膝蓋一沾地，身子就自動找到了最省力的角度，連呼吸都放輕了。
蕭衍每隔一會兒就偷偷看她一眼。看她臉色白不白，看她身子晃不晃。清辭察覺到了，微微搖頭。沒事。
兩個人就這麼跪著，誰也沒說話。
老皇帝蕭遠躺在龍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蠟黃，眼窩陷得很深，顴骨高高地突出來，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太醫站在旁邊，說話的時候不敢抬頭，只說是老了，不是病。先帝在位三十餘年，操勞過度，身體早就被掏空了。三皇子謀反，太后倒臺，這兩件事像兩把刀，一刀一刀割在他身上。他己經三天沒吃東西了，只靠參湯吊著一口氣。
老皇帝睜開眼睛。眼睛渾濁，但還有一點光。他看著蕭衍，嘴唇動了動，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衍兒，朕怕是撐不過今晚了。”
蕭衍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沒出聲。
老皇帝搖頭。他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脖子微微偏了一下。“朕自己的身體，朕知道。朕撐到現在，是為了見你最後一面。”
他喘了一口氣。胸口起伏得很吃力，喉嚨裡發出嘶嘶的聲響。蕭衍往前跪了半步，伸手想扶他，又不敢動。
“衍兒，朕對不起你。”老皇帝的眼睛看著帳頂，不敢看蕭衍。“朕知道太后殺了你的母親。朕知道。可朕沒有護住她。朕怕太后鬧，怕她廢了你。朕——”
他停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喘了很久。蕭衍以為他不會再說了。然後他忽然伸手，抓住了蕭衍的手腕。抓得很緊，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朕對不起你母親。朕欠她的。”
蕭衍的眼淚流了下來。“父皇——”
老皇帝鬆開他的手腕，把目光轉向清辭。眼睛己經看不太清了，找了一會兒才找到她的臉。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清辭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朕也知道你的事。”老皇帝說。“太后要殺你。朕知道。可朕沒管。”
清辭沒說話。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攥得指甲掐進肉裡。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先帝的時候。太后壽宴上，她剛被從冷宮裡放出來，瘦得脫了形，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袖子短了一截，站在一群珠光寶氣的命婦中間，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先帝坐在高位上，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間的驚訝，然後移開了。
那時候她不懂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現在她懂了。
先帝是認識她母親的。先帝知道她母親是怎麼死的。先帝知道太后為什麼要殺她。
可先帝什麼都沒做。
寢宮裡安靜了很久。只有燭火在風裡晃，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清辭低頭看著先帝的手。那雙手瘦得只剩下骨節，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像老樹根上暴起的筋節。這雙手曾經可以救她母親，卻沒有伸出來。
她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先帝的手放回被子裡。放完之後，她的手在被子上停了一息，才收回來。收回來的時候，指尖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像在擦掉什麼。
“陛下。”她叫了一聲，停了三息。“您欠我母親的，我替她記著。您欠我的——”
她低頭看著先帝的手，沒有看他的臉。停住話頭，望向龍床。
“我不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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