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辭是被凍醒的。腳露在被子外頭,地磚的涼氣順著腳心往上爬。她縮回腳,發現窗紙上的雨聲密了——雨是傍晚起來的,這會兒己經後半夜了。
她翻了個身,面朝裡,把眼睛閉上。雨點先是一顆一顆砸在窗紙上,後來連成一片沙沙地響。
再睜眼,天是灰的。雨小了些,細細密密的,把整個東宮籠在一層水汽裡。清辭坐起來,自己披了外衫下榻。腳踩在地上,地磚涼得很,她縮了一下腳趾,又踩實了。
走到窗前,窗紙溼了半邊,透進來的光都是潮的。院子裡石榴樹被雨洗了一夜,葉子綠得發黑,枝頭掛著水珠子,風一過就往下掉,砸在底下青苔上,啪嗒啪嗒,一聲接一聲。
碧桃端水進來,後頭跟著兩個小宮女捧衣裳首飾。清辭自己擰帕子擦了臉,漱了口。碧桃遞過衣裳,一件月白衫子,外頭罩青灰褙子,很素。碧桃想給她簪那支紅寶石釵,她搖了搖頭,從匣子裡摸出一支銀簪,隨手把頭髮挽了。
“娘娘,”碧桃張了張嘴,“早膳擺在前廳了。您今兒還沒怎麼吃東西呢。”
“先放著。”清辭說,“把門開啟。”
碧桃愣了一下,還是去開了門。門一開,雨氣湧進來,潮乎乎的,裹著泥土和草葉的腥氣。清辭走到門檻裡頭,站住了。
宮道上溼漉漉的,青石板被雨洗得發亮,遠處宮門隱在雨幕裡,只剩一個灰濛濛的輪廓。她知道惜朝就是從那個門走的。
昨兒傍晚,他站在那道宮門外翻身上馬。雨大得很,他沒撐傘,就那麼淋著。她站在東宮門口,隔著雨簾看他。他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那一眼隔著雨,她沒看清他的臉,可她記得他左手攥著韁繩的尾梢,那是他緊張時才有的習慣。他在笑。
她當時想喊一聲“路上小心”,嘴張了張,雨聲太大了,她那點聲音被吞得乾乾淨淨。他就那麼走了。馬蹄踏在積水裡,濺起一片水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跟雨幕融在一起,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站了很久。碧桃在旁邊給她撐傘,她也沒覺出來。後來碧桃輕聲說了句“娘娘,雨大了”,她才轉身回了殿裡。
這會兒雨小了,可那道宮門還是緊閉著,門口一個人影也沒有。
“娘娘,顧公子昨夜冒雨趕路,這會兒怕是己過了清平鎮了。”碧桃在她身後輕聲說。清平鎮在京城南邊二百里,是南下的必經之路,腳程快的話,一夜能到。
清辭點了點頭。她甚至能想象出他騎馬的樣子,過水窪時總愛提一下韁繩——他那人出門從來不肯多帶東西,連件蓑衣都沒帶。可那回是破廟,這回是河堤。破廟裡她能看見他,河堤她看不見。
她收回目光,轉身回了殿裡。早膳擺了一桌子,粥、小菜、蒸糕、熱茶。她坐下來,拿筷子夾了塊蒸糕咬了一口。蒸糕是甜的,放了桂花,軟軟糯糯的。她嚼了兩下,擱下了。碧桃在旁邊看著,欲言又止。
清辭看了她一眼:“想問什麼?”
碧桃低下頭:“沒……沒什麼。”
碧桃退到一旁,手在圍裙上搓了兩下。她想問,顧公子還回不回來。到底沒敢。殿裡靜得只剩雨聲。
清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碧桃。”
“娘娘。”
“南方這會兒是什麼天氣?”
碧桃想了想:“奴婢聽說南邊比京城暖和,這會兒怕是己經穿單衣了。”
清辭“嗯”了一聲。南邊暖和,可雨多。河堤告急,百姓難熬。他偏往南邊去了。
她想到這兒,低頭看了一眼茶盞,沒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