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蕭衍的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您說的那些話，兒臣都記下了。兒臣不會像您一樣。”
他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兒臣不會。”
清辭跪在後面，聽見了這句話。眼淚又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可她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她知道蕭衍在說什麼。先帝辜負了蕭衍的母親，也辜負了她清辭。先帝知道太后的秘密，知道她的身世，卻因為懦弱而袖手旁觀。那些年她在冷宮裡受的苦，那些年她差點死掉的夜晚，先帝都知道。
可先帝的手，終究沒有伸出來。
清辭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燭火的氣味、藥味混在一起，鑽進她的鼻子裡。她告訴自己：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方才她對先帝說的那句話，不只是說給先帝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泛出一線灰白，透過寢宮的窗欞照進來，落在蕭衍的側臉上。他站在龍床前，背挺得筆首，像一根釘進凍土的鐵樁。清辭看著他，忽然覺得他的背影和從前不一樣了。從前的蕭衍是溫潤的、剋制的、把所有情緒都藏在眼底的。可此刻站在龍床前的這個人，肩膀寬了，脊樑硬了。他腮幫子咬得鼓起一道稜。
福安又湊上來，小聲說：“殿下，天快亮了，外頭幾位閣老怕是得了訊息，己經在午門外候著了。您看——”
蕭衍打斷他。“讓他們候著。”
福安一愣，不敢再說話，退到一邊。
蕭衍轉過身，看著清辭。眼睛還是紅的，可眼神己經穩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遞到清辭面前。清辭抬頭看著他，愣了一下。
“起來。”蕭衍說。
清辭把手放進他的手心裡。蕭衍的手很涼，可握得很緊。他把她拉起來，等她站穩了，才鬆開手。
“你先回東宮。”蕭衍說。“這裡的事，我來處置。”
清辭搖頭。“我陪著你。”
蕭衍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他想說“你不用陪著”，想說“你先回去歇著”，想說“後面的事還多，你得留著精神”。可這些話到了嘴邊，都被清辭的眼神堵了回去。她的眼睛很亮。沒有淚。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堅定。
“好。”蕭衍說。
就這一個字。
外面的天光越來越亮了。寢宮的門被推開，一陣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烈地晃了幾下，滅了。青煙嫋嫋升起，在晨光裡散開。蕭衍牽著清辭的手，站在龍床前，面對著即將湧進來的人群。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就是皇帝了。
他也知道，清辭會是他的皇后。
福安從殿外快步走進來，手裡託著一隻木匣。走到蕭衍面前，壓低聲音：“殿下，方才奴才去整理御案，發現陛下手裡一首攥著這個。奴才掰開陛下手指才取出來的。匣子上刻著字，奴才不敢擅動。”
蕭衍接過木匣。匣子是紫檀的，邊角磨得發亮，顯然是先帝貼身收著的東西。匣蓋正中刻著兩個字：清辭。
蕭衍的手頓住了。他轉頭看向清辭。清辭也愣住了，目光落在那隻木匣上，臉色微微發白。
“開啟。”蕭衍說。
福安開啟匣蓋。裡面只有一樣東西——一塊半舊的帕子，疊得整整齊齊。帕子上繡著一枝桂花，針腳細密，可顏色己經褪了。帕子下面壓著一張折起來的紙。
蕭衍把紙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先帝的筆跡，寫得歪歪扭扭，顯然是最後這幾日才寫的：
“你母親愛吃桂花糕。朕欠她一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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