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哭再也見不到記憶中的人,而是在哭別的什麼……無論是誰都說不清楚。
王權富貴伸出手,輕輕覆上他的雙眼。
“天黑了,沒人看得見,我也是。”
李相夷眨了眨眼,沒有動作,也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在王權富貴的陪伴中,一言不發地坐著。
他沒哭。
看見師兄屍體的那天,他的確落過淚。
但李蓮花的記憶告訴他那是假的,那一瞬間的衝擊讓他難以忘記。
如果王權富貴未曾身處險境,那麼他在黑暗中醒來的那一刻,便會重新墜入那片黑暗。
王權富貴的存在,穩穩地托住了那片“黑暗”,如同託著一件易碎的瓷器,一座正在經歷無聲海嘯的孤島。
“你知道釘子拔掉之後,木頭會怎樣嗎?”
李相夷忽然開口,聲音低啞。
王權富貴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掌覆得更穩了些,掌心溫度不高不低,剛好壓住那些若有若無的顫。
李相夷不想說下去,也沒想過王權富貴會回答,只是靜靜地感受著這片安靜。
如同李蓮花那十年那樣,安安靜靜的,一顆一顆,把它們拔了出來。
他做得很好,從容淡然,甚至能在拔出的傷口上開出玩笑的花。
可釘子拔掉了,那些窟窿呢?
那些深深凹陷的孔洞,那些木紋撕裂的痕跡,那些即使被膩子填平、刷上新漆也依然會在潮溼天氣隱隱作痛的記憶——它們從未消失。
李蓮花可以放下對具體人事的執念,可以原諒所有傷害過他的人,可以微笑著與過去和解。
但他也撫平不了這些“窟窿”所承載的情緒的重量——那是被釘入時的震顫與劇痛,是鏽蝕在木頭深處的沉悶,是拔除時連筋帶骨的撕扯。
這些情緒,無關愛恨,只是一種純粹的“存在過的證據”。
而如今,這些消化後沉澱下來的、最為精純的“負面”,全部的“窟窿”所擁有的記憶與感受,卻隔著時空,完完整整地融進了李相夷靈魂裡。
李相夷沒有經歷那十年,他的最終是在東海。
可他被迫接受了那十年結出最苦澀的果實。
李蓮花花了十年,把這些烙印從尖銳的痛苦轉化為遲鈍的印記。
而李相夷卻沒有這個過程,他在某個瞬間,接收了全部轉化後的印記本身。
那些“窟窿”沒有給他十年的緩衝。
他的靈魂沒有逐漸適應的過程。
他還沒來得及學習與“窟窿”共處的那些日日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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