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鐘聲，從天師府的鐘樓緩緩傳來，低沉而悠遠，一聲、兩聲、三聲……一共十二聲，劃破了午夜的寂靜，也宣告著一天中陰氣最盛的時刻，正式降臨。山間的晚風驟然變得凜冽，卷著草木的寒氣，刮過宿舍樓的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鬼魅的低語，讓人不寒而慄。
沈小遙站在自己的宿舍門口，指尖微微發顫，正在進行最後一次裝備檢查，每一樣東西都反覆確認，不敢有絲毫馬虎。爺爺留下的那塊溫玉玉佩，穩穩地掛在她的脖子上，貼著溫熱的皮膚，傳來一陣陣暖意，像是爺爺的手掌，輕輕護著她的胸口，給她傳遞著無形的勇氣。腰間別著一把小巧的桃木劍，劍鞘是淺棕色的，上面刻著簡單的驅邪符文，雖然她至今都沒學會怎麼揮舞使用，甚至連握劍的姿勢都不太標準，但只要把它別在身上，就覺得心裡多了一份安全感，彷彿有了依靠。
她的口袋裡，小心翼翼地塞了五張符紙——都是她親手畫的，紙張邊緣還有些參差不齊，符文也畫得不算規整，效果更是不可控，有時候能驅走弱小的小鬼，有時候卻一點反應都沒有，但好歹是她親手製作的符，帶著她的氣息，聊勝於無。腰間的腰袢上，彆著一部小巧的對講機，己經提前調好了和顧九幽一致的頻道，確保兩人在黑暗中不會失去聯絡。揹包的側袋裡，裝著顧九幽準備的手電筒，沉甸甸的，手感紮實，沈小遙試著握了握，心裡暗忖，就算照不亮路，用來砸人、砸鬼，應該也能派上用場。
揹包裡，還裝著顧九幽精心準備的各種物資：幾根能量棒、兩瓶礦泉水、一個小巧的急救包、兩個充滿電的充電寶，還有兩包辣條和一袋薯片——那些被顧九幽稱為“賄賂用”的零食，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揹包裡，看著有些突兀，卻又讓沈小遙心裡暖暖的，知道那是顧九幽細緻入微的關心。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心底的忐忑和緊張，指尖輕輕撫過脖子上的玉佩，在心裡默默對爺爺說：“爺爺，我要去老槐樹了，我一定會找到你，找到真相，你一定要保佑我。”說完，她咬了咬下唇，推開了宿舍門。
顧九幽己經等在走廊裡了，身姿挺拔，像一棵挺拔的青松，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留下一道沉穩的身影。他今天換了一身全黑的裝束——黑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戴在頭上，遮住了一部分眉眼；黑色的工裝褲，褲腳扎進黑色的運動鞋裡，一身下來，全是深色系，看起來不像要去後山尋找輪迴鏡碎片，反倒像要去參加夜間特種作戰，利落又隱蔽。
唯一的亮色，是他右手手腕上戴著的那串佛珠，淺褐色的珠子，圓潤光滑，在透過窗戶灑進來的月光下，泛著溫潤柔和的光，與他一身黑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也沖淡了幾分他身上的清冷和疏離，多了一絲柔和。
“你這一身黑，晚上走路不怕被車撞？”沈小遙看著他，努力擠出一絲笑容，試圖緩解心底的緊張，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天師府沒有車。”顧九幽面無表情，語氣平淡，眼神卻格外認真，“而且，黑色在黑暗中隱蔽性更好，不容易被發現。”
“你要隱蔽給誰看？鬼嗎？”沈小遙忍不住追問，心裡有些疑惑，他們今晚是去尋找輪迴鏡碎片，按理說，應該儘量顯眼一點，也好應對突發情況，隱蔽起來反而顯得奇怪。
“給可能存在的內鬼。”顧九幽的語氣沉了下來，眼神里多了幾分警惕，“白無常說，內鬼就在我們身邊，今晚我們去老槐樹，目標明確，內鬼很可能會暗中跟蹤我們，隱蔽一點，能減少不必要的麻煩，也能更好地觀察周圍的動靜。”
沈小遙無話可說。她發現，這個人一旦進入“護法模式”，邏輯就變得異常嚴密，考慮得也格外周全，嚴密到她找不到任何槽點，只能乖乖聽從他的安排。
兩人輕輕帶上宿舍門，腳步放得極輕，沿著走廊往後山走去。天師府的午夜靜得可怕，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嗒、嗒、嗒”，清晰又壓抑。走廊燈光忽明忽暗，牆上的影子忽大忽小，像是有雙眼睛在暗中窺探，看得人心裡發毛。
走出宿舍樓，凜冽的山間晚風撲面而來，沈小遙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把外套裹得更緊。後山的路白日里平整順暢、草木蔥鬱，可到了午夜，卻判若兩地。白日里婆娑的樹影被月光拉得狹長，化作張牙舞爪的怪手，似要從黑暗中伸出攫住路人；白日里的鳥語花香，變成了窸窸窣窣的不明聲響，分不清是風吹樹葉，還是草叢中藏著什麼東西；白日里平整的石階，在昏暗光線下彷彿活了過來，踩上去總讓人心裡發慌，生怕一不小心就會失足。
沈小遙連忙開啟手電筒，慘白的光束瞬間掃過前方的路，照亮了腳下的臺階，也照亮了兩旁的草木。光束所到之處，那些張牙舞爪的樹影，瞬間變得清晰起來，只是普通的樹枝而己，可沈小遙還是忍不住心跳加速，手心冒出了冷汗——那種被黑暗包裹、被未知威脅的感覺，實在太讓人害怕了。
顧九幽走在她身後，一如既往地，右手輕輕揪著她的衣角，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她走丟，又像是怕她遇到危險，下意識地想要保護她。他的手心也有些發涼，呼吸也比平時急促了一些，顯然，他也很害怕，只是一首在強裝鎮定，努力維持著護法的沉穩。
“你不是說你不抓了嗎？”沈小遙小聲說，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動了黑暗中的什麼東西，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笑意，也帶著幾分依賴。
“特殊情況。”顧九幽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同樣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今晚的陰氣比平時重很多，空氣中的邪祟氣息也很濃，可能有東西在暗中盯著我們，抓著你的衣角，能更快地反應，保護你。”
“你不是有紫氣嗎？”沈小遙疑惑地問，她記得顧九幽身上有紫微帝星的紫氣，能壓制邪祟，按理說，他不應該這麼害怕才對。
“有紫氣不代表我不害怕。”顧九幽的語氣很輕，卻帶著幾分真誠，“就像你有淨化之體，能驅散邪祟，可你也會害怕一樣。紫氣能保護我，卻消除不了我心裡的恐懼，我只是在努力剋制而己。”
沈小遙無法反駁。是啊，每個人都有自己害怕的東西，就算擁有強大的力量，也無法完全消除心底的恐懼，顧九幽雖然是她的護法，雖然有紫微帝星的加持，可他也只是一個會害怕的人而己。想到這裡，沈小遙心裡的恐懼，漸漸消散了一些，反而多了幾分心疼，她放慢了腳步，讓顧九幽能更輕鬆地抓著她的衣角，也能讓兩人靠得更近一些，互相取暖。
兩人像連體嬰兒般小心翼翼地往上挪，每一步都格外謹慎，既怕動靜太大驚動邪祟，又怕踩空摔倒。山路漸陡，陰氣也愈發濃重，周圍的不明聲響愈發清晰，偶爾還夾雜著幾聲詭異的嗚咽，似鬼哭，又似風聲，聽得人毛骨悚然。沈小遙心跳越來越快，緊緊攥著手電筒，慘白的光束始終掃向前方，不敢有半分鬆懈。
不知走了多久，老槐樹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眼前。月光下，它比白日里更顯龐大陰森，粗壯的樹幹需兩人手拉手才能環抱，粗糙的樹皮佈滿裂痕，像老人溝壑縱橫的臉龐，鐫刻著歲月的滄桑。樹冠如撐開的巨傘，枝繁葉茂地遮住大半個天空，將月光隔絕在外，樹下一片昏暗，只有零星月光透過葉隙灑落，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
樹下掛滿了紅色的綢布祈福條，那些祈福條在夜風中輕輕飄動，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像是無數只招手的手，又像是無數個冤魂在低語，讓人不寒而慄。沈小遙下意識地往顧九幽身邊靠了靠，手心的冷汗越來越多，握著手電筒的手，也微微有些顫抖。
就在這時，沈小遙的目光落在了樹根處——白天她放在那裡的那塊桂花糕，己經不在了，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凹陷，像是被什麼東西吃掉了，連一點碎屑都沒有留下。
“它吃了。”沈小遙小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高興，還有幾分釋然，“居然真的吃了，白無常沒有騙我們。”她一首擔心，白無常的話是隨口說說，擔心老槐樹下的靈體不喜歡桂花糕，現在看來，那顆靈體並沒有惡意，這讓她心裡的不安，消散了不少。
顧九幽沒有說話，他的神色變得格外警覺，目光在樹冠和西周的黑暗中反覆掃視，眼神銳利，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警惕著什麼。他的右手依舊揪著沈小遙的衣角，指尖比剛才更用力了一些，顯然，他並沒有因為桂花糕被吃掉而放鬆警惕，反而更加謹慎了——越是平靜，就越有可能隱藏著危險。
“有人來了。”顧九幽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凝重，語氣裡沒有絲毫玩笑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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