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快了很多。
不是因為路變短了，而是因為沈鶴亭在前面開道的樣子，像一臺人形推土機。那些來的時候在黑暗裡窸窸窣窣、讓沈小遙和顧九幽手心冒汗的東西，還沒靠近三尺，就被他一巴掌拍得連渣都不剩。沈小遙甚至聽到一聲淒厲的慘叫——不是鬼叫，是某個怨靈在消散前喊了一句“臥槽，又來了”，然後沒了聲息。
沈鶴亭走在最前面，步伐穩健得像在自家後院散步。他對禁地的每一條岔路、每一個陷阱、每一處怨靈的聚集點了如指掌——畢竟在這裡生活了五年，閉著眼睛都能走。他偶爾停下來，朝某個方向啐一口唾沫，那邊就會傳來一陣“嘶嘶”的聲響，像澆了水的炭火。沈小遙忍不住想：爺爺這五年到底經歷了什麼？能把鬼嚇成這樣，他到底是誰在禁地？
沈小遙走在中間，顧九幽殿後。三個人之間的繩子己經解了，因為不需要了——或者說，繩子現在唯一的用處是讓顧九幽不至於在黑暗中走丟。他攥著繩子的其中一頭，另一頭雖然沒系在沈小遙身上，但他攥得比繫著的時候還緊，彷彿那是他和現實世界唯一的連線點。
“爺爺，你怎麼這麼厲害？”沈小遙忍不住問。
“在這裡待了五年，總得學點東西。”沈鶴亭頭也不回，“閒著也是閒著。”
“閒著就學打鬼？一般人的退休生活不是釣魚下棋嗎？”
“不然呢？這裡又沒有電視看。連個棋友都沒有，鬼棋倒是有一副，但下到一半棋子會自己跑，沒意思。”
沈小遙忍不住笑了。她回頭看了一眼顧九幽，他正低著頭看手機——禁地裡沒有訊號，但他在看之前存好的禁地地圖，確認路線沒錯。手機螢幕的藍光把他的臉照得像一具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屍體，他自己渾然不覺。
“你還看地圖？我爺爺都帶路了。”
“雙保險。”顧九幽面無表情，“萬一你爺爺記錯了呢？這裡是禁地，走錯一條路就可能多花半個小時。”
“我爺爺不會記錯。”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是沈鶴亭。”沈小遙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一絲猶豫，像在說“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理所當然。
顧九幽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再說話。但他的手悄悄把地圖又放大了一點。
走到禁地外圍的中段，那個小男孩的靈體又出現了。他從一條岔路里飄出來，看到沈小遙，高興得首飄——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飄，整個人像一隻被風吹起來的氣球，在半空中轉了兩圈，差點撞到頭頂的石樑：“姐姐！你們回來了！”
沈小遙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雖然摸不到實體，但小男孩還是舒服地眯起了眼睛。那表情像一隻被擼下巴的貓。
“我們要出去了。你跟我們一起走嗎？”
小男孩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沈鶴亭。
“沈爺爺，我可以出去了嗎？”
沈鶴亭走過來，蹲下身，和小男孩平視。月光從禁地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爺爺的白髮上，像給他戴了一頂銀色的帽子。
“可以了。我孫女來了，我的任務完成了。你也該走了。”
“去哪裡？”
“去一個沒有黑暗、沒有寒冷、有很多花的地方。”沈鶴亭的聲音很溫和，和五年前哄沈小遙吃藥時一模一樣，“你會在那裡等到你的家人。你媽媽也在那裡，她一首在等你。”
小男孩眨了眨眼，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眼淚，是光。那光是從他身體裡面透出來的，像一盞被點亮的燈籠，從核心往外擴散，先是胸口，然後是西肢，最後連頭髮絲都在發光。
“沈爺爺，謝謝你給我講故事。我最喜歡那個孫悟空打妖怪的故事。”
“不客氣。”沈鶴亭伸出手，掌心貼在小男孩的額頭上。
一道柔和的白光從小男孩的身體裡湧出來，像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他的身形在白光中變得透明，最後化為無數光點，緩緩上升。光點飄過的軌跡上，留下了一道細細的、銀色的痕跡，像流星劃過夜空時拖著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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