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土地廟前，沈鶴亭的那句“要不要去月老廟拜一拜”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盪開，久久不散。
沈小遙的臉紅到了耳根，顧九幽的耳朵也紅到了脖子，兩個人站在原地，像兩根被霜打了的胡蘿蔔——一根紅，一根也紅。沈小遙偷偷看了一眼顧九幽，心想：這人的耳朵怎麼每次都能紅得這麼均勻？像塗了胭脂，又像被人擰了一把。 沈鶴亭看著他們的反應，笑得更開心了，笑聲裡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得意。
“爺爺！你別亂說！”沈小遙終於找回了聲音，但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在土地廟前的空地上彈了兩下，驚起了一隻在屋簷下打盹的蝙蝠。蝙蝠撲稜稜飛起來，朝顧九幽的方向衝了過去——他條件反射地一縮脖子，然後若無其事地挺首了腰。
“我沒有亂說。”沈鶴亭收斂了笑容，但眼睛裡還是帶著笑，“你們兩個的事，整個天師府都知道了。我這個做爺爺的，最後一個知道也就算了，還不能說兩句？”
“整個天師府都知道什麼了？”沈小遙的聲音更尖了，尖到她自己都覺得像指甲劃過黑板，但己經剎不住了。
“都知道你們兩個在一起了啊。”
“我們沒有在一起！”
沈鶴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顧九幽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騙誰呢”。那眼神的內容大約是一篇八百字的議論文，標題是《論我孫女和她護法的關係——基於五年禁地觀察的實證研究》。 顧九幽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也沒有否認，耳朵紅得能滴血，但嘴角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沈小遙看到那個弧度，心跳得更快了。她在心裡罵了一句：顧九幽你笑什麼笑，你笑就說明你也覺得我們在一起了，可我們明明沒有在一起——至少還沒有正式在一起。不對，什麼叫正式？這種事情有正式的嗎？
“走吧。”沈鶴亭轉身朝山下走去，“月老廟在後山的東邊，順著這條小路走十分鐘就到了。你們慢慢來，我先回去給你們準備晚飯。”他的背影在樹影中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拐角處。那個背影走得很瀟灑，連衣角都沒抖一下，像一個功成身退的老將軍。
沈小遙和顧九幽站在原地，誰都沒有動。
風從山腳下吹上來，帶著桂花和泥土的味道。那味道里還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從月老祠的方向飄來的，像一條看不見的絲帶，纏在兩個人的手腕上。遠處傳來幾聲鳥叫，近處的樹葉沙沙作響。那沙沙聲不是普通的樹葉聲，而是像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說了幾千年了，還沒說完。
沈小遙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著禁地裡的灰塵，灰白色的，和石板路的顏色差不多。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禁地裡的灰塵和外面的灰塵，成分一樣嗎？有沒有可能含有怨靈的骨灰？……算了，還是不要想了。
“顧九幽。”
“嗯。”
“我爺爺說的那些話，你不要放在心上。”
“哪些話？”
“就是……就是……”沈小遙的聲音越來越小，“就是‘你們兩個在一起了’那種話。”
“哦。”顧九幽頓了一下，“那你是想讓我放在心上，還是不想？”
沈小遙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學會這種回答問題的技巧了？”
“跟你學的。你每次不正面回答問題的時候，我就學會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背課文。但沈小遙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緊張。
“我沒有不正面回答問題。”
“那你正面回答一下——你希望我把那些話放在心上嗎？”
沈小遙張了張嘴，想說“不希望”，但這個詞在嘴邊轉了三圈，就是吐不出來。它像一顆嚼了太久的口香糖，黏在牙齒上，怎麼都吹不出泡泡。 她看著顧九幽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平時的緊張和害怕，只有一種安靜的、耐心的等待，像一個坐在長椅上曬太陽的人，不急不躁，知道該來的人總會來。
“隨便你。”她最終說了這三個字，然後轉身朝山下走去，腳步飛快。這三個字的潛臺詞是“你自己看著辦”，而“你自己看著辦”的潛臺詞是“我希望你放在心上，但我不想說出來”。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語言加密系統，沈小遙很慶幸顧九幽大機率聽不懂。
顧九幽看著她的背影，嘴角那個弧度終於變成了一個完整的笑。他聽懂了。 他邁步跟上去，沒有揪她的衣角，也沒有走在她前面，而是走在她旁邊，肩膀之間的距離不到二十釐米。
兩個人沿著下山的小路走了大約五分鐘，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左邊是迴天師府的路，右邊是一條更窄的、通向樹林深處的小徑。岔路口立著一塊石碑，石碑上用紅漆寫著三個字——月老廟。紅漆己經有些剝落了，字的筆畫裡爬進了青苔，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但在月光下，那些字還是紅的，紅得像凝固的血——不對，是紅得像喜燭上的蠟油。
“還真的路過。”沈小遙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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