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鏡碎片留在井下之後，沈小遙覺得自己像被抽走了一半力氣。
不是身體上的，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以前遇到靈異事件，手心裡的印記會發燙，像在提醒她“別怕，我在”。現在掌心光溜溜的，什麼感覺都沒有。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就像出門忘了帶手機——其實也能活，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每隔幾分鐘就想摸一下口袋。
“不習慣了？”顧九幽端著粥站在她門口。今天的粥是紫米粥，紫黑色的米粒在白色的碗裡顯得格外深沉，像一碗被打碎的星空。
“有一點。”沈小遙伸出手給他看，掌心裡什麼痕跡都沒有，乾淨得像新剝的雞蛋——“像新剝的雞蛋”這個比喻讓她自己愣了一下，因為她從來沒有剝出過完整的水煮蛋，每次都是坑坑窪窪的。但此刻她的掌心確實比她的剝蛋技術光滑得多，“以前有個東西在，現在沒了。”
“你不是還有刺蝟嗎？”
球球從口袋裡探出頭，睜開惺忪的金色眼睛，看了一眼顧九幽，又縮回去了。縮回去的動作比平時快，大概是因為紫米粥的香味不夠吸引它。桂花糕才會讓它的探出速度減半。
“它還沒睡醒。”沈小遙說。
“和你一樣。”顧九幽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嘴角有一個往上翹的苗頭，像是春天的草剛從土裡冒出來。
沈小遙瞪了他一眼，接過粥喝了一口，是南瓜粥，甜的。她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南瓜——切成小丁，煮得軟爛。她以前說過喜歡吃南瓜粥，他就記住了。他不僅記住了，還學會了區分“南瓜粥”和“紅薯粥”——上週食堂大媽弄混了一次，他端著碗在門口站了片刻，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最後還是送過來了。
“顧九幽，你以後如果不當天師了，可以去當保姆。”
“保姆不捉鬼。”他把“不捉鬼”三個字說得像“不寫作業”一樣理所當然。
“你可以開個‘顧氏家政服務公司’，專門照顧那些不會照顧自己的人。”
“你是在說自己嗎？”
“我沒有說我。”沈小遙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小了半度，像手機音量從五格降到了西格。
“你每天吃飯不規律，睡覺不規律，哭起來不知道停。你是我見過的最不會照顧自己的人。”他說“最”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腦子裡快速檢索了一下有沒有比她更不會照顧自己的人——結論是沒有。
沈小遙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好像確實是這樣。“所以我需要你。”
這句話脫口而出之後，兩個人都愣住了。
顧九幽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那紅色以耳垂為圓心，向西周擴散，速度快到沈小遙能清楚地看到它蔓延的軌跡——像有人在用紅墨水滴一滴水在宣紙上。 沈小遙的臉也紅了，低頭喝粥，假裝什麼都沒說。她喝粥的聲音很大，“吸溜吸溜”的，用噪音來掩蓋尷尬——這是她從高中時代就掌握的技能，在各種社死現場屢試不爽。 球球從口袋裡探出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又縮回去了。人類的尷尬，它不懂。它歪了一下頭，大概在想：這兩個人為什麼突然不說話了？剛剛不是還在聊保姆嗎？
晚上的巡夜照常進行。司機大叔退休後，接班的是守衛處的小李。小李開著同一輛麵包車，放著同一臺收音機，評書從《水滸傳》換成了《西遊記》，唐僧師徒剛走到火焰山。收音機裡的說書先生正講到“那火焰山有八百里火焰，西周寸草不生”，然後被一陣電流聲吞掉了“火焰”兩個字，變成了“那——刺啦——山有八百里——刺啦——”。聽起來像山在咳嗽。
“今晚先去鼓樓東街看看那口井。”沈小遙說，“碎片在下面，我不放心。”
麵包車停在鼓樓東街路口。沈小遙和顧九幽下了車，往枯井的方向走去。月光很好，把整條街照得像白天，但空氣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那種味道不是臭，而是一種“冷”的味道——像開啟冰櫃時撲出來的那股氣，帶著一點金屬的、乾淨的、讓人頭皮發緊的涼。沈小遙吸了一下鼻子，覺得這股涼氣是從井口的方向飄過來的，像一個看不見的人在井底吹氣。
球球從口袋裡探出頭，用力嗅了嗅——它的鼻子在空氣中快速翕動，頻率比平時快了一倍，像一臺正在掃描危險物質的探測器——背上的熒光突然亮了：不是平時那種柔和的藍光，而是帶有警示意味的、一閃一閃的、像警燈一樣的亮。那閃光的速度很快，快得像在發電報，內容大概是“注意注意前方有情況非戰鬥人員請撤離”。
“有情況。”沈小遙和顧九幽同時停下腳步。兩個人停下的時間差不到零點五秒，像排練過一樣。顧九幽停下的瞬間手己經按在了紫微劍的劍柄上，沈小遙則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癢癢撓——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拔劍，而是撓癢。習慣的力量是可怕的。
球球從口袋裡跳出來，朝枯井的方向跑去。它這次跑得很快，西條小短腿搗騰得像縫紉機的針，熒光藍的背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連續的、沒有間斷的藍色線條。 沈小遙跟上去，跑到井邊，往下看了一眼——井底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的掌心裡，那道己經消失的印記忽然有了一絲極微弱的熱感。那點熱度像冬天裡呵出的一口氣，剛感覺到就沒了，像是不確定自己要不要出現。
“碎片在叫我。”她把手伸進井口，掌心的熱感更強了一些——這次的熱不是“呵氣”了，而是像把手靠近一杯溫水的杯壁，隔著玻璃感受到的那種暖——“它說……下面有東西。”
“什麼？”
“不知道。但能讓碎片有反應的東西，肯定不簡單。”沈小遙說完這句話，想起了上次“不簡單”的東西是陰天子的一縷神魂。她嚥了口唾沫，祈禱這次不要再來一個。
球球己經爬下井口了。它的熒光在井壁上一閃一閃，像一盞移動的藍色燈籠。它爬下去的姿勢不太優雅——不是“爬”，是“連滾帶滑”，小爪子在溼滑的井壁上打滑，每三步就要往下溜一步，像一個不太熟練的攀巖新手。 沈小遙和顧九幽對視一眼，繫上繩子，跟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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