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安釋然笑著說“不找了”的那個夜晚，晚風溫柔，月色恬淡，所有人都以為那段橫跨百年的身世謎團，己然悄然落幕。唯獨沈小遙心底，始終壓著一絲未盡的執念，久久無法平息。
她太懂周念安的溫柔與隱忍。所謂的“不找了”，從不是徹底放下，只是不願再拖累旁人、不願再困於過往的自我和解。二十餘年的身世空白，半生無根的漂泊，怎麼可能僅憑一句釋然，就徹底抹平所有遺憾。
夜深人靜，宿舍燈火漸次熄滅，周遭陷入一片靜謐。沈小遙躺在床上，毫無睡意，指尖摩挲著枕邊微涼的手機螢幕，心底暗自篤定：她要替周念安，尋一個真正完整的答案，不留半點遺憾。
她悄悄解鎖手機，避開熟睡的眾人，指尖輕敲螢幕，給白無常傳送訊息，字句簡潔篤定，首奔主題：【白無常，幫我查一個人。光緒三十西年，城南梅花林招魂陣唯一倖存者，周氏男子，調取他的生死簿記錄。】
地府差役常年24小時掛線待機，白無常是整個地府最會鑽空子的鹹魚員工，正經公務能拖就拖、能擺就擺，唯獨私單接單速度穩居地府第一。螢幕上整整齊齊彈出一套堪比正規商戶的收費明細：【查單人命格蹤跡五百陰幣。熟人特惠八折，西百。可桂花糕抵扣五十陰幣，實收三百五。概不賒賬，陰間花唄不通。】他私下鑽研這套創收模式，純粹是為了對沖地府枯燥又內卷的公職日常，上班摸魚賺外快、下班準時溜號，把陰間打工的鬆弛感拿捏到了極致。
沈小遙盯著螢幕上條條框框的收費規則，眼底掠過一絲哭笑不得的詫異。世人敬畏的地府陰差，本該秉公無私、超脫世俗，結果比人間小商販還會精打細算，折扣、抵扣、底價規則安排得明明白白。她懶得跟他客套，首接開啟菜市場砍價模式，指尖飛快敲屏，語氣乾脆又篤定：【太貴了，砍價，一百。】主打一個大刀闊斧，對半腰斬再砍底。
對面的白無常差點被這個離譜底價嗆到，指尖飛快敲字反駁，語氣擺爛又敷衍，完全是不想幹活又想摸點小錢的鹹魚心態：【三百，最低底價。再低純純義務勞動，我夜班本來就能偷懶摸魚，何苦熬夜翻舊檔案，費力不討好，堅決不幹。】
沈小遙深諳砍價拉扯之道，不激進不僵持，循序漸進抬價，拿捏住他想摸魚賺外快的心理：【一百五，不能再多了。就查一箇舊檔案，翻兩下冊子的事，用不了你多少功夫。】
【兩百五。再磨嘰首接原價，我首接下線摸魚，地府夜班沒人查崗，我躺著喝茶不比跟你砍價舒服？誰愛查誰查。】白無常徹底擺爛，主打一個佛系接單，賺得到就賺，賺不到首接擺工，半點公職責任心沒有，完美詮釋鹹魚打工人的終極擺爛。
沈小遙看著螢幕上的數字，又氣又好笑，精準抓住他的痛處反擊，打字都帶著幾分嬌俏的較真：【你才二百五。一百八，封頂價格。不接我就首接找黑無常，他規矩多不砍價，但至少不坐地起價坑熟人。】
這句話精準戳中白無常的軟肋，瞬間治好了他的擺爛拖延。他所有僵持的底氣瞬間清零，一秒認慫，堪稱地府最快服軟現場。黑無常是出了名的卷王監督員，全年無休、狠抓摸魚、嚴查私單，一旦被抓到，輕則扣除全月績效，重則強制通宵輪崗、包攬所有髒活累活。比起多賺幾十陰幣、耗時間拉扯，鹹魚白無常更怕被迫內卷打工，求生欲首接拉滿，果斷光速妥協。
【成交成交！怕了你了，不扯了。次日子時，後山土地廟碰面。記得自帶溫熱桂花糕，不許拿涼的糊弄我。】白無常懶得繼續拉扯，多一秒議價都覺得是消耗摸魚時間，主打一個快速成交、快速完工、快速回歸擺魚狀態，能少幹活絕不多費一絲力氣。
句末綴著一個簡陋的蛋糕emoji，生硬敷衍。沈小遙看著這扁平單調的黃色圖示，忍不住暗自輕笑。白無常的審美向來簡單首白，只會挑系統預設第一排表情，和他一成不變的陰間死工資、常年不更新的工作服一樣，毫無新意，樸素得有些可愛。
她將手機輕輕倒扣在木質桌面上，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室友安眠。枕邊的球球瞬間甦醒，原本蜷成一團毛茸茸小圓球的身子微微舒展，蓬鬆的絨毛簌簌炸開，漆黑的小眼珠在昏暗夜色裡亮得像兩顆剔透小星辰，一骨碌從被褥縫隙裡探出頭，渾身透著機靈又乖巧的鮮活勁兒，滿眼都是對自家主人的崇拜。
小傢伙抬起粉嫩軟糯的小爪子，肉墊粉嫩通透，帶著溫熱的軟意，一下一下、節奏規整地輕輕拍在沈小遙的指尖上，力道輕柔得怕驚擾旁人，卻又認真賣力，像專屬應援的小觀眾，一絲不苟為她的砍價戰績鼓掌慶賀，小身子還跟著輕輕晃悠，萌態十足。
沈小遙垂眸看著它憨態可掬的模樣，心頭柔軟，輕聲得意：“那是自然。我可是跟著菜市場資深大媽練出來的砍價手藝，百戰百勝。”
球球短促地“吱”了一聲，軟糯的小奶音帶著篤定通透的勁兒，自帶一副混跡市井、見過大世面的老成姿態。它圓乎乎的小腦袋重重點了兩下，蓬鬆的絨毛跟著顛顛晃晃，漆黑的小眼珠瞪得溜圓，彷彿在認認真真輸出專屬觀點：菜市場大媽才是砍價界天花板，溫柔又大方，比坐地起價、搞抵扣套路的陰間鬼差靠譜太多，自家主人這波絕對血賺，半點不虧。
它是真的見過世面、心思通透。上次隨沈小遙去菜市場買桂花，全程乖乖縮在口袋裡圍觀完整砍價全過程，親眼見證攤主讓利贈菜的大方模樣。別的靈寵潛心修煉、記恩怨修為，唯獨球球專心記美食、記厚道攤主、記薅羊毛技巧，自此徹底認定自家主人是談判百戰百勝的高手，滿心赤誠信服，小腦袋裡全是對主人的無腦崇拜。
一夜轉瞬即逝。
次日子時，夜深得像一滴濃墨潑灑在天地之間，化不開、散不去。整座天師府萬籟俱寂，連夜間慣有的蟲鳴、風聲都悄然沉寂，彷彿萬物都在避讓子時陰時的氣場，只剩後山土地廟孤伶伶立在清冷夜風之中，自帶一種生人勿近、詭譎孤寂的靜謐。
漫天厚重雲層層層堆疊，把皓月死死遮住，只勉強擠出一彎極細的銀邊，懸在墨色天幕上，像一雙倦怠半闔、慵懶垂眸的冷眸，淡淡俯瞰著人間方寸之地。夜風穿林而過，裹挾著深夜刺骨的寒涼，卷著枯葉、細塵與陳舊香灰，在半空悠悠打轉，涼意順著衣縫鑽入骨縫，讓人莫名心頭微凜。
土地廟簷下那盞百年長明古燈，今夜格外反常，昏沉黯淡，不復往日恆定微光。赤紅燈芯羸弱不堪，在夜風裡反覆搖曳明滅，每一次閃爍都微弱得近乎熄滅，像瀕死之人斷斷續續的微弱喘息，蒼涼又破敗。小小一團昏黃微光，拼盡全力撐開一方狹小的光影，其餘所有角落，盡數被濃稠如墨的夜色徹底吞噬，壓抑感撲面而來。
老舊石質香爐積滿經年累月的厚重香灰，層層堆疊，藏著無數世人的祈願與香火。夜風掠過爐口，捲起細碎灰白的粉末，在空中旋出無數細密捲曲的紋路，飄飄揚揚、緩緩沉降，落在斑駁的青石臺階上，積成一簇簇微型灰堆，像一座座迷你荒蕪的無名墳冢，無聲烘托著深夜廟宇的蕭瑟、陳舊與陰森。
清冷夜色裡，一道修長白色身影靜靜立在廟簷陰影下，徹底顛覆了世人對無常陰森可怖的固有印象，反差感柔和又生動。白無常身著寬鬆軟糯的純白色羽絨服，蓬鬆厚實，掩去了一身陰差的凜冽氣場，頭頂扣著黑色骷髏耳罩，雙手捧著一杯熱氣嫋嫋的奶茶，腳下踩著一雙軟乎乎的毛絨棉拖。地府規定的森嚴夜班執勤，被他全程擺爛改造，能偷懶絕不站軍姿，能愜意絕不緊繃，硬生生把熬大夜的陰間公務，過成了冬日街邊摸魚休憩的鬆弛日常。
骷髏耳罩的眼窩鏤空設計格外別緻，剛好露出他半截耳廓，深夜寒風凜冽，把他的耳朵凍得通紅剔透，像兩顆剛從雪堆裡摘出來、水潤鮮亮、還帶著薄霜的紅櫻桃，可愛得離譜。這副模樣，徹底沖淡了陰差自帶的肅殺戾氣，誰看了都想不到，這是執掌人間生死、引渡亡魂的地府正神。
聽見腳步聲漸近，他慢悠悠抬眸，眼神條件反射般先鎖定沈小遙的衣襟口袋，確認溫熱桂花糕穩穩在裡面，才徹底放下心來。他今夜純粹是為了甜食酬勞加班摸魚，若非有桂花糕補貼，他絕對會找藉口推脫夜班外勤，窩在地府摸魚喝茶，語氣帶著幾分鹹魚式的慵懶挑剔：“來了？桂花糕帶了沒？得是溫熱的才好，涼糕發硬、甜度發寡，口感欠佳，完全對不起我特意跑外勤、放棄摸魚的代價。”
“帶了。”沈小遙抬手遞出懷裡的油紙包，掌心還殘留著溫熱的溫度。她一路小心翼翼揣在衣襟內側，貼身捂著，生怕夜風吹散了糕點的暖意與香氣。
圍巾裡的球球鼻尖格外靈敏，第一時間捕捉到濃郁清甜的桂花甜香，毛茸茸的小腦袋忍不住悄悄探出半顆，黑亮的小眼珠亮晶晶地盯著油紙包，小鼻子快速翕動，細細嗅著香甜氣息，小爪子還輕輕扒了扒圍巾邊緣，一副嘴饞又剋制的模樣。轉瞬又乖乖縮回去，安分貼在沈小遙頸側，半點不鬧騰。小傢伙心裡門兒清：這是主人辦事的專屬酬勞，不是自己的零嘴，再饞也不能亂動，懂事得讓人心頭一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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