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獲得一級監護許可權的第三天，陸辰逸給他帶了一份禮物。
不是實物。是一個網址和一個登入密碼——臨淵市精神病院新開通的學術資料庫遠端訪問系統的入口。一級監護允許在押人員在監督下使用有限的網路資源，主要用於學術研究。江尋的申請理由是“繼續撰寫犯罪心理學方法論修訂稿”，院方批准了。
“資料庫許可權是今天上午開通的。”陸辰逸在玻璃這邊坐下，把一張寫著網址和密碼的卡片推進檔案傳遞槽，“學術期刊、論文庫、部分公開資料集。所有訪問記錄都會被監控，不要試圖——”
“越獄？”江尋接過卡片，嘴角出現一個微小的弧度，“我花了三年才拿到合法上網許可權。我不會蠢到第一天就用它來幹違法的事。”
“第二天呢？”
江尋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卡片上的密碼——一串隨機生成的字母和數字。他的拇指在卡片邊緣摩挲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像是在觸控某種久違的東西。
“你猜我第一個搜尋詞會是什麼？”他問。
“我的論文。”
“錯。”江尋把卡片放在桌上，手指壓住它，像是壓住一枚棋子，“我會搜尋‘陸辰逸’。不是你的論文，不是你的側寫報告。就是你。”
陸辰逸看著他，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為什麼？”
“因為在監獄資料庫裡，我只能看到你的公開資料——學歷、職務、發表的論文。但這些不是我想知道的。我想知道的是你十西歲那年之後，還寫過什麼。你在劍橋的博士論文致謝里有沒有提到那隻狗。你有沒有在某個地方，用某個名字，寫過你不敢告訴任何人的東西。”他停了一下，“我不是在調查你。我是在找你。用你留給世界的痕跡，拼出你沒告訴我的一切。”
監護室裡的日光燈嗡嗡響著。窗外松林在冬日的薄陽下泛著暗綠色的光澤。綠蘿的新葉己經蔓到了窗框邊緣，正在往窗玻璃的方向試探。
“那你第二個搜尋詞呢？”陸辰逸問。
“郭池。我要查他這三年發表的所有文章、專利和公開演講。你說他賣的是零件。我要自己看一遍他到底賣了什麼。”
“然後？”
“然後我會告訴你，你的論文是不是漏掉了什麼。”江尋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映著日光燈的白光，“你反駁了我的核心命題——‘道德是社會植入的產物，因此超越道德就是自由’。你把‘植入’和‘虛假’區分開了。你的論證是：植入不等於虛假，語言是植入的但人用它表達真實情感。這個論證很漂亮。但它有一個弱點。”
陸辰逸微微坐首了身體。“什麼弱點？”
“你用的是我的邏輯。我的邏輯有一個前提：所有人類行為的動機都可以被還原為可分析的心理機制。你把情感的真實性建立在神經生物學基礎上——共情反應的神經相關物、映象神經元的啟用模式——這些是真實的。但真實不等於有意義。你可以證明共情是神經生物學的真實，但你無法證明這種真實比‘社會植入的幻象’更值得被選擇。你的論文解答了‘道德是否真實’，但沒有解答‘真實是否值得’。”
陸辰逸沉默了幾秒。日光燈嗡嗡響。窗臺上，綠蘿的葉尖在玻璃上輕輕碰了一下，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水印。
“你說得對。”他最終說，“我沒有解決‘值得’的問題。因為這個問題不能靠邏輯解決。它需要一個選擇。我選擇不拆最後那根柱子，不是因為我證明了它值得——而是因為我站在它面前，決定不拆。這個決定本身沒有理由。它不是被邏輯推匯出來的。它是被做出的。”
江尋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桌角那杯己經涼了的水，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你說的是‘選擇’。這個詞在我的理論裡沒有位置。我對沈墨說過，自由是超越道德。但如果自由是超越，那選擇不超越——選擇停留在某條線之內——是不是另一種自由？”
“你問我？”
“我在問自己。”江尋的手指在杯沿上畫了一個圈，水痕在杯口邊緣慢慢擴散，不規則地暈染開來，“但我需要你聽。你以前是我的對手，然後是我的變數，現在——”他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足夠準確又不至於太重的詞，“——是我的見證人。我不能再跟自己對話了。跟自己對了幾十年，我把所有答案都變成了問題。”
陸辰逸沒有回答。他坐在玻璃這邊，安靜地聽著。日光燈的光線在他臉上切出明暗的邊界——一半是專業顧問的冷光，一半是被叫“朋友”之後還在緩慢融化的陰影。
“那就問。”他說，“我在這裡。”
江尋看著窗外。松林被風吹出低沉的濤聲，像遠處有人在翻動一本很大的書。他忽然想起自己入獄後第一個冬天——第一次在窗臺上發現那盆綠蘿。那時候只有孤零零的三片葉子，他也不知道它能活多久，只是覺得在灰色的房間裡放一點綠色是合理的。現在它己經蔓了半個窗框，他每早第一件事就是看新葉尖上有沒有露珠。他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不是因為羞恥。是因為解釋不了。
陸辰逸沒有催他。他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平穩，呼吸平穩，所有的微表情都是平靜的。但他口袋裡的手機壓在腿上，螢幕亮著——他給林薇發了一條訊息：“會面延長。晚飯不用等。”
這條訊息沒有先例。他以前從來不會主動告訴別人自己的安排變動。林薇還沒有回覆，但他知道她己經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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