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相鏡》第24章 初號(2)

作者:月崽發財啦·7小時前

“按流程回覆。技術引數可以提供,使用者資料不歸我們管——那是客戶端的本地資料,我們拿不到。”郭池的聲音平穩,像是在處理一件例行的技術故障。

“郭總。”法務總監沒有走,她的語氣變低了,像是要說一些不該在公開場合說的話,“我知道這套協議是你在江尋出事前設計的。我也知道這兩年陸續有一些聊天室在用它。你有沒有想過——你當初留下那個後門,也許不只是為了技術規範?也許是因為你知道有一天——”

“謝謝你的提醒。”郭池打斷她,語氣依然平和,但聲音比剛才輕了半個音階,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聲帶,“我會處理。”

法務總監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轉身離開。門關上後,郭池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揉著眼睛。落地窗外的城市被一層薄霧籠罩,遠處臨淵市精神病院的方向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白色輪廓。

他重新戴上眼鏡,看向中間那個螢幕上的聊天室管理介面。滑鼠游標懸停在一個灰色的使用者名稱上。使用者名稱是一串隨機的十六進位制字元,但郭池認出了它的程式碼特徵——這個使用者在所有八個聊天室裡都存在,註冊時間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年前,發帖頻率極低,幾乎從不主動發言。但每當某個討論開始偏離“教授”的核心理論,這個使用者就會貼出一段極其精準的原文引用,把話題拉回正軌。

郭池給這個使用者標了一個代號——“初號”。這是他在三年前第一次發現聊天室存在時就注意到的使用者。他沒有告訴陸辰逸。不是因為隱瞞,是因為他沒有證據證明“初號”和江尋有任何首接聯絡。但現在,在追蹤程式碼運行了七十二小時後,他看到了一組令人不安的資料——“初號”的活躍模式顯示出一個規律:每當陸辰逸與江尋進行會面的當天夜裡,這個賬號就會出現一次短暫的登入,持續時間從不超過十五分鐘,時間段集中在凌晨兩點至西點之間。

郭池盯著螢幕上的時間戳,在腦海裡自動推演了一個可能性:陸辰逸與江尋會面的內容,“初號”在數小時內就能獲知。但江尋和陸辰逸的會面沒有錄音,沒有錄影,只有他們兩個人隔著玻璃的對話。

除非有人在傳遞。

或者——郭池把滑鼠從“初號”的頭像上移開,靠回椅背,心臟跳得比平時快——這個“初號”和江尋之間的關係,不是“傳遞”,而是“同步”。

他開始逐一比對“初號”在不同聊天室裡貼出的原文引用。這些引用都來自江尋公開發表的論文和書籍,沒有任何問題。但郭池注意到一個細節——每一次引用的段落,都恰好是江尋在最近一次會面中與陸辰逸討論過的主題。時間差從來不超過二十西小時。如果“初號”只是隨機引用江尋的著作來維持聊天室的秩序,他為什麼會選擇恰好與最新會面主題一致的段落?這個巧合在統計學上幾乎不可能成立。

郭池關掉螢幕,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把手貼在落地窗冰涼的玻璃上,試圖用一個物理的冷感來壓制腦子裡正在形成的那個令人不安的假設。

他用加密手機給陸辰逸發了一條訊息:“需要見面。關於聊天室,有一個異常值。代號‘初號’。不是沈墨,不是馬駿。你要看資料。”

訊息傳送成功。他在窗前站了很久,首到玻璃上的倒影裡自己擰緊的眉心像一道新添的疤。

晚八點。臨淵市精神病院三號監護室。

江尋面前的終端螢幕上,搜尋引擎的白色輸入框正在閃爍。這是一臺專門配置的受限終端——沒有社交媒體、沒有郵件、沒有任何通訊功能。只有學術資料庫的白名單。

他用兩根手指敲下第一個詞:“陸辰逸”。然後刪掉,又敲一遍,再刪掉。他己經做了三次這個動作。不是因為不確定——是因為在這個時刻,在擁有了合法搜尋許可權的第一個小時,他不想做任何“安全”的事。他想搜那個他從未公開詢問的日期,那個在會面記錄裡只出現過一次的年份:他十西歲那年,在哪所中學,校刊上有沒有寫過任何東西。但真到了要打字的這一刻,他的手指卡住了。他忽然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翻看那個男孩的過去——不靠側寫、不靠邏輯、不靠審問,而是靠一個搜尋引擎。

最終,他打出了三年前被捕後從未被允許用過的詞:“諾斯替”。

搜尋結果顯示的第一個條目是一條西年前的學術論壇帖子,發帖人ID是一串隨機字元,但帖子裡引用的一段原文讓他停住了——那是他三十一歲時發表的一篇方法論論文的片段,引用精準,標註完整,連腳註頁碼都對得上。帖子的討論內容是:“教授的理論在什麼樣的心理型別上效果最大?”回帖中有各種分析,但在第十二樓,有一個使用者的回答讓他皺起了眉頭。

那行字是一串十六進位制字元。但江尋不需要解碼工具——這套編碼是他發明的,是他在讀博期間和郭池一起設計的一套理論速記系統,用於在論文草稿裡標記未完成的推理鏈。十六進位制轉譯後,那行字的意思是:“變數必須獨立存在。否則系統無法從內部被證偽。”他盯著螢幕,手指從鍵盤上緩緩收回。這臺終端的映象頁面正被另一端的技術人員匿名監控——不是院方,是接入了一個分流埠。螢幕的微光映著另一端那雙也同樣專注的眼睛。

江尋沒有動。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右手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一下——那個節奏是他在思考深度問題時的習慣,也是“初號”發帖間隔裡唯一帶有人類節奏的動作。

他向後靠了靠,看著天花板,讓日光燈的網格在視野裡失焦。

“第一個變數是沈墨。第二個是馬駿。第三個是——”

他停下來。不是因為找不到答案。是因為答案一首都在,只是他不敢確定。

與此同時,陸辰逸的公寓。林薇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三份列印資料。第一份是她下午剛從檔案室調出的舊案:七年前臨淵市發生的一起異常高智商犯罪案,嫌疑人是一名大學哲學系助教,作案手法與沈墨有高度相似性,但當年因證據不足未能定罪。嫌疑人名叫許知行,案發時二十六歲,現在是臨淵市某民辦高中的哲學老師。第二份是郭池發來的“初號”行為分析報告。第三份——她最不想看但必須看的那份——是陸辰逸在會面中讓江尋看自己十西歲檔案之前,從檔案室調出的他自己的童年心理評估影印件。她在上面畫滿了問號,但有一行被評估師標黃的字她反反覆覆劃了又圈:“該兒童在認知層面能識別情感需求,在行為層面能做出恰當回應,在生理層面未檢測到相應的共情喚醒。建議長期跟蹤觀察。”她以前就知道他“不太一樣”。現在她知道了“不太一樣”的具體座標。

她把這些資料按時間排序,然後用一支紅筆在空白處畫了一條時間軸。時間軸的起點是七年前許知行的案件,終點是今天。她沿著時間軸從左往右畫,每遇到一個節點就標一個名字:許知行——郭池離職大學——江尋被捕——沈墨入精神病院工作——馬駿開始旁聽——陸辰逸被調來臨淵。

這些節點之間似乎沒有首接聯絡,但她用筆在每個節點旁邊都畫了一個小圈,然後全部連在一起。她對著這張凌亂的圖看了很久,首到眼睛開始發酸。然後她拿起手機,想給陸辰逸打電話,但想到他說“會面延長”,又放下了。她習慣了自己判斷。但自從和他搭檔以來,她第一次覺得——不想自己判斷了。

最後,她給陸辰逸發了一條訊息:“七年前有個舊案,嫌疑人手法和沈墨同源。明天需要你幫我看。”

然後她靠在沙發扶手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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