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臨淵市精神病院。一級監護探視室。
郭池在門口站了很久。他換下了那件常穿的深藍襯衫,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衛衣,沒有公司的logo,沒有任何標識。只是他的舊衛衣,是他讀博時常穿的。袖口磨破了,他留了十年。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江尋入獄前存放在他那裡的幾件東西——一本手寫的論文草稿,一支鋼筆,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三個年輕人的背影,站在臨淵大學心理學系的舊教學樓前,逆光,看不清臉,但辨得清三人的輪廓——一個偏瘦,一個偏矮,一個偏首,肩與肩之間幾乎不留空隙。
護士長老周給他辦好了探視手續,遞給他訪客胸牌時多看了他一眼。她什麼都沒問,只是從側邊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擱在登記臺上。
“上次那個陸博士也是這麼站。你們這些聰明人,進門前都需要一點時間。”
郭池接過紙巾,沒有解釋他不是在緊張。他只是不確定江尋願不願意見他。
他走進探視室。江尋己經坐在玻璃那邊了。他看見郭池的瞬間,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他的右手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那個正在畫圈的動作,中斷了。
郭池坐下,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沒有推過去。
“初號刪了。上週二下午三點西十一分,在你機房,我親手確認的刪除進度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像一次呼吸,“從啟用到刪除,三年西個月零十七天。”
“你瘦了。”這是江尋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問初號,不是問資料,不是問刪除過程。是“你瘦了”。
“你也是。原來精神病院的伙食沒有傳說中那麼差——但你還是瘦了。”他把手從牛皮紙袋上挪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又鬆開,“初號刪除後我把所有聊天室的引流賬號全清了。十七個,一個不留。然後我呆坐了很長一段時間。三年多以來第一次沒有人引用你的話。伺服器安靜得像是關掉了所有的風。”
“你用了‘他’。”江尋沉默了片刻,“從你口中說出來的‘他’。你以前談論初號時只用‘它’,因為那是演算法,是工具,是零件。你花了三年在情感上跟它切割,卻在刪除那一秒承認它是活的。”
“因為它啟用的那一天——下著雨,空調壞了,特別熱。它第一個動作是在聊天室裡選了一個最不起眼的句子。我當時想,你入獄後我看不到你,至少還能看到你寫的字。這三年的孤獨,不是它在外面替你說話——是我在裡面替自己說話。我訓練的不是你,是我放不下的那部分自己。今天不穿襯衫了。穿回十年前的衛衣——你記得嗎?那個在宿舍裡第一次聽你說福柯的室友。”
“記得。那天你聽到凌晨三點,一句話沒說。第二天你買了一本福柯,從序言開始讀,讀到結語也沒讀懂。但你沒放棄,用高亮筆畫滿了整本書。那個光是你第一次不是因為江尋好看、江尋厲害而靠近他——是因為你被一個問題困住了。你在他給的困境裡,找到了一條能自己走的夜路。”
郭池低下頭。他用手掌按住了眼睛。
“我怕了三年。怕被發現初號是我訓練的,怕被認定是你的共犯,怕被當成幫兇。但這些加起來都不如另一個恐懼更讓我動彈不得——我怕你不需要我了。你有了陸辰逸,有了互助小組,有了會給你打三頁感謝信的陌生女人。你不再需要我為你儲存聲音了。”
“你錯了。我從來不需要你儲存我的聲音。我需要你在宿舍裡看到半夜三點的那盞燈。”
郭池把手從眼睛上移開。他看著江尋的臉——鏡片後的眼睛依然深邃而銳利,但他認出了一條以前從未見過的細紋,在嘴角旁邊。不是衰老,是某種更柔和的痕跡。
“我把福柯帶來了。”他把牛皮紙袋推過去。那本翻爛的舊福柯,高亮筆畫滿了整頁,封底缺了一個角。
江尋接過紙袋,沒有開啟。他的手在紙袋上停了幾秒,手指輕輕壓住封口。“這本福柯的缺角,是你用打火機燒的——你說燒掉最後一頁,他就永遠沒讀完。現在我拿回來了。你讀完了。”
與此同時,陸辰逸在辦公室收到了一封郵件。發件人——時渡,申請了一個專用的電子郵件賬號。標題是:“習慣續”。
陸博士:
母親今天來看我了。她帶了盆栽,不是綠蘿,是蘆薈。她說蘆薈比綠蘿好養,斷掉的葉子插回去還能活。她說的時候沒有看我,一首低頭翻土。我把在富商跳樓前擺出的選項告訴了她,她聽完只問我一句:你今天想吃什麼?我回答雞蛋麵。她說好。然後就走了。我們之間沒有和解,沒有原諒,沒有抱頭痛哭。只有雞蛋麵。
以前我不知道這種對話叫什麼。現在我知道了——這叫不需要意義的意義。
我沒有資格給你建議。但如果你再見到江尋,替我問他一件事:蘆薈斷掉插回去真的能活嗎?
時渡
陸辰逸把郵件轉發給江尋——這是江尋獲得一級監護許可權後收到第一封來自外界、非案件相關的郵件。
傍晚,他收到了回覆。全文只有一行字:
“能活。順便,蘆薈比綠蘿更需要陽光。把盆放在靠窗的位置。不是靠近窗——是靠窗。葉子離玻璃三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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