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逸再次走進精神病院的那天,臨淵市迎來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雪花從凌晨開始飄落,到上午己經積了厚厚一層。精神病院的松林被雪壓彎了枝頭,偶爾有松枝承受不住重壓,啪地一聲抖落一片雪霧。整座建築在雪中安靜得像一座被時間遺忘的修道院。
護士長老周在登記臺後面烤著暖氣,看見他進來,笑著搖了搖頭:“這天氣還來,你比我們護工還勤。江教授一大早就坐在窗邊看雪,到現在沒動過。也沒吃早飯,粥涼在桌上,他好像忘了。他以前不會忘吃飯——他吃飯的時間誤差不超過兩分鐘。”
陸辰逸走進三號監護室。江尋坐在窗邊,面前是那盆己經爬滿半個天花板的綠蘿。雪花在窗外無聲地堆積,把松枝壓成一道彎曲的弧線。他聽見陸辰逸進來,沒有轉頭。
“郭池上週來了。帶著福柯,缺角的那本。”
“我知道。他給我發了訊息。不是郵件——是簡訊。他說探視完後在車裡坐了很久,你第一次首接叫他的名字。以前你在所有場合提到他都用‘郭總監’或者‘那個技術顧問’。他說你叫完名字後摘了眼鏡,用手背擦鏡片——那個動作他見過太多次,是你在消化某種情緒的標準反應。他說他在車裡哭了。”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他以前覺得自己是你的記錄者。後來發現不是——他是你在外面的影子。影子不需要獨立存在,只需要跟著光。但他不想只當影子了。他說下次來要帶自己寫的論文,不是替你總結的、不是你口述的——是他自己的。他說你等了十年,是他讓你等了。”
江尋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窗臺邊緣。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但這次他的手指敲完之後沒有抬起,而是停在原處。
“他學會了對自己誠實。我用了更久。十二年前我找到撞死我母親的那個人,問了他一個問題——我問:你還記得那天你撞的人長什麼樣子嗎?他說不記得。他不記得她的臉。他撞死了她,然後繼續去參加一個酒會。那天晚上我決定殺他。不是因為他有罪。是因為他不記得她的臉。我母親的臉。全世界最後一張我母親的臉,不在我記憶裡,不在照片裡,在一個撞死她的人不記得的腦海裡。我殺他,不是為了正義,不是審判,不是他該死。是我無法承受他不記得她的臉。”
監護室裡一片寂靜。江尋垂下眼,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
“我把復仇喊成了理論。又把理論喊成了你。你拆掉我的理論之後,我發現自己突然記不起母親的臉了——以前記得,是因為恨讓我記憶清晰。現在不恨了,臉也模糊了。”
“你今天早上沒有吃早飯。綠蘿澆了嗎?”
“沒有。”
“先澆水,再吃早飯。”
江尋轉過頭,看著陸辰逸。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眶邊緣有一圈極細的、不易察覺的紅。他站起來,走到窗臺前,拿起水壺,給綠蘿澆水。水流均勻地落在每一片葉子上。他澆完水,拿起早上沒動的那碗己經涼透的粥,放在暖氣片上溫著。然後坐下來,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開始寫字。
幾分鐘後,他把紙條推進傳遞槽。
陸辰逸拿起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不再像從前那樣工整到近乎印刷體——有些筆畫力透紙背,有些輕得幾乎看不清楚。“愛”字的最後一捺,收筆乾淨利落,沒有上挑,也沒有拖鋒。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不需要表演的角度。
“我不要你的結論。我要你繼續做那個不封口的圈。”
陸辰逸把紙條摺好,放進外套內袋——和前面十五張放在一起。隔著衣料,那一小疊紙的重量幾乎覺察不到。但他知道它們都在。
“綠蘿澆了。粥熱著,趁熱吃。”他說。
江尋端起粥碗,低頭喝了一口。監護室窗外大雪紛飛,綠蘿在窗臺上安靜地生長,最長的藤蔓己經觸到了天花板邊緣。陸辰逸沒有立刻離開,他坐在玻璃這邊,看著江尋一勺一勺地喝粥。這是近三十次會面以來唯一一次沒有提問、沒有對弈、沒有心理分析的會面。
它沒有任何意義。
但它發生了。
(第二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