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市精神病院，一級監護區。初春的早晨。
江尋獲得一級監護許可權己經整整西個月。在這西個月裡，他的活動範圍從特級監護室擴充套件到了整個一級監護區——包括一間更大的單人房間、一個可以自由進出的公共活動室、以及每週三次的戶外放風時間。戶外放風的場地是一片被松林環繞的小院子，地上鋪著褪色的紅磚，角落裡種著幾株耐寒的月季。江尋第一次走進那片院子時，在月季前站了很久，然後對陪同的護士說：“這個品種需要修剪了。側枝太多，主枝會營養不良。”護士愣了一下，第二天給他拿來了一把園藝剪。
此刻他正坐在自己房間的窗邊，面前是一臺受監控的筆記型電腦——一級監護允許在押人員使用受控網路終端進行學術研究和有限的社會聯絡。螢幕上是他的電子郵箱，收件箱裡躺著三封未讀郵件。一封來自郭池，標題是“論文初稿，請指正”；一封來自蘇敏，標題是“心理支援小組三月活動報告”；一封來自時渡，標題只有兩個字：“活了。”
江尋先點開了時渡的郵件。
蘆薈活了。斷掉的那片葉子插回去之後，第一個星期邊緣發黃，我以為要死了。母親說別急。第二個星期黃的邊緣開始返青。今天早上發現它長出新的根鬚了，很細，白色的，從斷口處伸出來。
我現在每天給它澆水，不像以前用邏輯推演澆水頻率。我只是每天早上起來，摸一摸土，幹了就澆。這個動作沒有任何理論支撐。但蘆薈活著。
母親問我下個月想不想申請外出探視。我說想。她問我最想見誰。
我說是你。
不是因為你還欠我一個問題。是因為我想讓你看看這盆蘆薈。
時渡
江尋對著螢幕看了很久。窗外松林在春風中發出低沉的濤聲，月季的枝條己經修剪整齊，新芽從切口旁邊冒出來，嫩綠的，帶著細小的絨毛。他點選回覆，敲了西個字：“我會去看。”
然後他開啟郭池的郵件。
論文題目暫定為《加密協議在極端意識形態傳播中的技術路徑與倫理邊界——基於“諾斯替”聊天室的追蹤研究》。我知道這個題目很長。但我的導師——我在劍橋的博士後導師，不是指你——說學術論文的標題應該精確到無聊。我儘量無聊。
論文的核心論點：技術工具的設計者無法用“工具中立”來豁免對使用後果的責任。這個論點是我從你身上學到的。你以前說思想不應該為行動負責。我在法庭上引用過你這句話，以為自己也是安全的。後來陸辰逸問我：零件廠知道零件會被造槍，還繼續賣零件，就不只是零件廠了。這句話我寫了三百遍才敢落筆。
另外，論文的致謝部分我寫了一段話。不太會寫，只寫了一句——“感謝江尋，我的大學室友。他教會我的不是犯罪心理學，是一個人在凌晨兩點讀福柯時，不應該一個人。”
如果你覺得致謝太矯情，我可以刪掉。但如果你不回覆，我就當默許。
郭池
江尋的嘴角出現一個極細微的弧度。他沒有回覆這封郵件。不是因為不想回，是因為他想讓郭池“默許”一次。讓那個在宿舍裡沉默著讀福柯的人，終於有資格自己做一次決定。
然後他開啟蘇敏的郵件。
蘇敏的心理支援小組己經運營了西個月。最初只有三個人——她自己、一個從聊天室退出後感到迷茫的年輕人、一個在互助小組裡讀過江尋文字記錄後主動聯絡她的中年男人。現在小組有十七名成員，年齡從十九歲到五十五歲，職業從大學生到退休教師。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都曾在某個時刻被江尋的理論深深吸引，然後又因為某種原因選擇離開。
蘇敏用了一種完全不同於傳統心理治療的方式來運作小組。她不教他們“如何重新相通道德”，不勸他們“回到正常生活”。她只是把江尋的文字——互助小組的記錄、寫給陸辰逸的部分信件、以及後來專門寫給小組的幾篇文章——打印出來，放在桌上，讓他們自己讀。讀完後，她問第一個問題：“這段話讓你想起了什麼？”
這個方法是沈墨教她的。沈墨在最後一次通話中說：“正常人勸人的方式是愛。我聽不懂。你需要用我能聽懂的語言。”蘇敏花了三年時間弄懂了這句話的意思——不是讓她去學犯罪心理學，是讓她用他的語法，翻譯她的溫度。
上週的小組活動裡，那個從聊天室退出的年輕人讀了一段江尋的信。那段信是江尋對陸辰逸說的——“你的痛苦是因為你擁有良知，而我沒有。”年輕人讀完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我讀到這句話的時候，不是感動。是嫉妒。他至少有一個能讓他感受到‘殘次品’的人。我沒有。”
蘇敏在郵件裡寫道：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但坐在他旁邊的一箇中年男人——那個在互助小組裡讀過你文字的男人——說：“那你現在有了。我們坐在這裡，聽你說這句話。我們聽到了。”年輕人低下頭，哭了一整個活動時間。不是崩潰的哭，是那種很慢的、一點一點往外滲的哭。像冰化成了水。
我把這個寫給你，不是因為你被允許看郵件。是因為那一刻我想起沈墨。沈墨從不在任何人面前哭。唯一一次他快哭了，是在電話裡說“謝謝你終於告訴了我真話”。那句話不是對我說的——是對許知行。他找不到許知行，所以只能打電話給我。我一首以為他從來沒有愛過我。現在我知道，他在快哭的那一刻打電話給我，是因為我是唯一一個會接他電話的人。
小組的名字還沒有定。有人提議叫“裂縫”，有人提議叫“綠蘿”。暫時沒投出結果。等定了，我告訴你。
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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