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紮鋪百忌:紙人睜眼,我接陰債》第2章 引路(1)

作者:愛發言的扁桃體07·12小時前

竹篾在它脖子裡“咔”了一聲。兩點墨光,從黑洞洞的眼眶裡,落在我臉上。

我盯著那兩點墨光,一動不敢動。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外婆說過,紙人點了眼就是“客”,客送不走,只能供。現在“客”就在供桌上,離我不到三米。

可它沒再動。墨光在我臉上停了一會兒,慢慢暗下去,像火苗縮回炭裡。紙人還是那個紙人,歪著脖子,眼眶黑洞洞的,彷彿剛才那一轉頭是我的錯覺。我連呼吸都放輕了,一寸一寸往後挪,挪到牆根,後背抵著冰冷的牆面,才敢喘出一口氣。

我在堂屋地上坐了大半夜,天快亮才敢動。先把賬本塞進懷裡,貼身放著,又把遺書疊好,跟賬本擱一起。鐵盒子放回衣櫃最底下,壓了兩床棉被上去。做完這些,我站在堂屋中間,看著供桌上那個紙人,忽然不知道該幹什麼。

當牛馬的時候,甲方發來需求,我好歹知道要改方案。現在外婆留下這麼一攤,我連從哪兒下手都不知道。

天亮了,手機又響。還是殯儀館,還是那個工作人員,聲音比昨晚更虛:“沈小姐,您、您還是來一趟吧。您外婆她……我們實在沒法子了。”

我刷牙的時候手還在抖,牙刷戳到牙齦,滿嘴血沫子。漱了口,換衣服出門。臨出門,我又看了供桌一眼,紙人老老實實立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殯儀館在鎮西,白天走過去,路兩邊全是賣壽衣紙紮的鋪子,紅紅綠綠擺了一街。我外婆的鋪子在這條街最裡頭,門臉最小,招牌上“沈記紙紮”西個字油漆都掉了,倒襯得整條街都像它的跟班。路過街口那家賣元寶蠟燭的,老闆娘探出頭來喊了一聲:“紙鳶回來啦?你外婆的鋪子,可得好好收拾收拾。”我應了一聲,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工作人員姓李,三十來歲,圓臉,說話的時候眼睛不敢看我:“沈小姐,昨晚巡夜,我聽見三號櫃有動靜,過去一看……您外婆她,坐起來了。”

“坐起來?”

“就、就是上半身首起來,眼睛閉著,跟睡著翻身似的。我喊了主任,幾個人一起把她按回去。可今天早上,她又坐起來了。我們真沒轍了,這要是傳出去……”

我跟著他進停屍房。冷氣一激,我打了個哆嗦。三號櫃拉開,外婆躺在裡面,臉上蓋著黃紙,胸口平平的,看著跟普通遺體沒兩樣。

可我看了一眼就發現了不對。

外婆的左手,攥著什麼東西,攥得很緊,指節都白了。殯儀館的人給她換過衣服,不可能留東西在她手裡——那就只能是昨晚之後,她攥上的。我湊近去看,她手心裡露出一小片黃紙的邊角,被汗浸透了,又幹在手裡。

我伸手去掰,掰不動。外婆的手又涼又硬,像木頭雕的。小李在旁邊首吸氣:“您、您別動……這不合規矩。”

“規矩。”我忽然想笑。我懂個屁的規矩。我掏出銅錢,在手裡掂了掂,學著外婆的樣子,把三枚銅錢放在外婆手背上。

銅錢滾下來,落在地上,叮噹響。兩枚正面朝上,一枚背面朝上。

外婆說過,銅錢問路,三枚全立才是攔路,全正全反都是順路。現在這個,不算順,也不算攔——是“等”。

她沒走。她在等什麼東西。

辦手續的時候,小李給我看了一份登記表,上面有外婆的死亡時間:農曆七月廿二,晚上十一點。我盯著那個時間,想起張爺爺說過,外婆是扎紙紮到一半,放下剪刀說“來不及了”,當天晚上就沒了。十一點,亥時。活計本上寫過:客不入亥時,入亥時鎖門。外婆死在亥時——她鎖門了嗎?她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個“客”要來了,她鎖了門,可還是沒擋住?

我讓小李把冰櫃合上,去外面喘氣。門口蹲著抽菸的老頭看了我一眼:“沈桂芳的孫女吧?你外婆等你三天了。”

“您認識我外婆?”

“整個鎮子誰不認識。”老頭磕了磕菸灰,“她每年七月三十晚上都去鎮外燒紙,燒完才回來。今年沒燒成——她死在七月廿二。”

七月廿二。我算了算,頭七就是今天,七月廿九。遺書上寫,七月三十之前,把賬本燒了。我外婆是死在“燒紙”之前的。她每年都要在七月三十之前,去鎮外燒一沓紙,燒的是什麼,燒給誰,沒人知道。今年她沒燒成,人就沒了。

回到鋪子,我先沒急著翻東西,站在堂屋中間,把鋪子看了一圈。貨架上擺著外婆紮好的轎馬樓閣,落了薄薄一層灰。牆角堆著成捆的黃紙、竹篾,碼得整整齊齊,都是外婆生前備下的。供桌上的香爐裡,三炷香還燃著,是我昨晚出門前點的。我伸手摸了摸貨架上那頂沒賣出去的紙轎子,紙面冰涼,紅紙在昏暗的光線裡,紅得像要滴血。

回到鋪子,我把外婆的衣櫃翻了個底朝天。鐵盒子底下,壓著一本藍布封皮的冊子,不是賬本,封面寫著“活計本”。翻開,是外婆的手藝筆記:怎麼劈竹篾,怎麼糊紙,怎麼畫衣,怎麼扎轎馬樓閣,一筆一畫寫得仔細,像怕人看不懂。有的地方還畫了圖,標註了尺寸,用紅筆圈出重點,跟教科書似的。

最後一頁,記著“引路”:

“引路紙人,不開眼。竹篾三根,糊白紙,畫青衣。腳下壓三枚銅錢,代眼認路。燒時面向大門,紙灰往哪兒飄,魂往哪兒走。切記,引路只引一次,二次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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