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紮鋪百忌:紙人睜眼,我接陰債》第3章 三更叩門(1)

作者:愛發言的扁桃體07·7小時前

我僵在門口,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身後那聲“咔”,跟昨晚紙人轉頭時一模一樣。我沒敢回頭,先把手裡的火柴盒攥緊,才慢慢轉過身。

堂屋裡,供桌上,那個歪脖子的紙人還在原位。沒有轉頭,沒有動。眼眶裡那兩點墨,在燭火下幽幽地亮著。我盯了它十分鐘,它沒再響。我安慰自己:燒引路紙人的時候風灌進來,竹篾熱脹冷縮,響一聲很正常。我盯著它,忽然發現一個細節:它脖子歪的角度,跟昨晚一模一樣,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可我記得,昨晚它轉頭的時候,脖子是往右轉的——現在,還是往右。外婆說過,紙人轉脖子,轉過去就回不來,回不來就是“活”了。那它現在這樣,算活,還是算死?我想了想,覺得自己有點可笑。跟一個紙人較勁,還不如先把賬本看明白。

安慰完,我還是把堂屋的門閂插上了,又把三個貨架推了兩個過來,堵在供桌前面。

這天夜裡,我沒敢睡裡屋,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懷裡抱著賬本,靠著門板打盹。夢裡全是外婆,她站在鋪子裡,背對著我扎紙,我喊她,她不應。我想走過去,腳下全是黏糊糊的漿糊,一步都邁不動。我急得首喊:“外婆,你等等我——”她停下手裡的活,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句什麼,可我怎麼都聽不清。

半夜裡我又醒了一次,給外婆上了一炷香。供桌上除了那個歪脖子的紙人,還擺著外婆的遺像,黑白照片,笑得和和氣氣的。我跪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說:“外婆,你要是走得不安生,就回來告訴我。”香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有人輕輕吹了一口氣。我跪在那裡,看著香灰一點點落下來,心裡忽然安定了一些。

天矇矇亮,我被手機震醒。殯儀館小李打來的,聲音又驚又喜:“沈小姐!您外婆她、她躺回去了!眼睛也合上了!主任說可以安排火化了,您看哪天方便?”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引路紙人燒了,外婆的魂走了,遺體正常了。一切好像都該塵埃落定。可我心裡不踏實。外婆欠的是“活”,不是一條送魂的路。那個戴狀元帽的影子客人說過:你外婆欠我的活,你來接。活沒接,魂怎麼會走得這麼順當?

我去殯儀館辦手續,順便想再看看外婆。小李攔我:“沈小姐,都辦好了,就別看了吧。”我說我就看一眼。他拗不過我,帶我進去。

三號櫃拉開。外婆躺得端端正正,臉上還是蓋著黃紙。我看了一眼她左手——空著。昨晚攥著的那個東西,不見了。

“你們動過?”我問。

“沒有沒有,誰也沒碰!”小李把頭搖成撥浪鼓,“早上拉開櫃子的時候,您外婆手裡就是空的。”

我從殯儀館出來,太陽已經很高了。街上人來人往,賣紙紮的鋪子都開了門,紅的綠的在風裡晃。我站在路口,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走。賬本還揣在懷裡,沉甸甸的。遺書上說七月三十之前燒了它——今天是廿九,還來得及。

可我不敢燒。第一,我怕燒了以後,外婆欠的“活”沒了憑證,影子客人更沒完沒了;第二,我還沒弄明白,那本賬上到底記著什麼。

路過張爺爺家,我停了一下。張爺爺是看著我長大的,外婆死後,喪事也是他幫忙張羅的。門開著,他坐在院裡喝茶,看見我,招招手:“紙鳶,來坐。”

我坐過去。他給我倒了杯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你外婆,走得不安生吧。”

“……張爺爺,您知道什麼?”

他沒接話,喝了口茶:“你外婆年輕時候,也是從城裡回來的,抱著一個女娃娃,就是你媽。那時候鎮上沒人敢惹她,也沒人敢親近她。她開了這間鋪子,生意不怎麼樣,但鎮上誰家白事,她都去搭把手,不收錢。”

“不收錢?”

“她收‘紙’。”張爺爺頓了頓,“給誰家搭了手,就從人家供桌上拿一沓黃紙回去。有人說她是拿紙記賬,記的都是陰間的賬。”

我摸著懷裡的賬本,沒說話。外婆的賬本,扉頁第一行就是“扎紙不收錢,收錢不扎紙”。原來她這一輩子,就是這麼過的。鎮上的白事她都幫忙,換一沓黃紙,往賬上一記——記的不是人情,是陰債。

“你外婆死前一個月,開始扎一個狀元帽的紙人。”張爺爺看著我,“白天扎,晚上拆,拆了再扎。嘴裡老是念叨一句話——‘還差一筆,還差一筆’。”

狀元帽。我腦子裡嗡地一聲。供桌上那個點了眼的紙人,扎的就是狀元帽。那晚影子客人戴的,也是狀元帽。

“她沒扎完?”我問。

“沒扎完。”張爺爺搖搖頭,“七月廿二那天,她扎到一半,忽然放下剪刀,說‘不紮了,來不及了’。當天晚上,人就沒了。”

我攥著茶杯,指節發白。外婆是算好了的。她知道有人要來找她討活,她扎不完那個紙人,就把攤子留給了我——連同那個“活”,一起留給了我。那個狀元帽紙人,她拆了扎、紮了拆,拆了八十年的記憶,最後還是沒能送走。

小時候每年七月三十,外婆都要出門。她從不帶我,只說自己出去燒紙。有一年我偷偷跟在她後頭,看見她走到鎮外那片荒地,蹲下來,燒一沓黃紙,燒完,又站很久,站到紙灰都涼了才回來。我回去以後問外婆,燒給誰呀?外婆說,燒給一個故人。我再問,她就不說話了,只是摸著我的頭,說:“紙鳶,以後外婆不在了,你七月三十,也要記得燒紙。”我那時以為她在說笑。現在想來,她是在交代後事。她每年燒的那沓紙,燒的就是她那本賬——她在試著銷賬,可到死都沒銷完。

那天晚上,我坐在鋪子裡,把活計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竹篾、漿糊、黃紙、硃砂、銅錢,每樣東西在哪兒,怎麼寫,怎麼用,她記了一整本。連裁紙的刀口朝哪個方向、漿糊要熬到什麼稠度,都寫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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