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著那張黃紙，手心全是汗。紙上的字，是外婆的筆跡，跟賬本扉頁上一模一樣。
“接。”梁小滿湊過來看了一眼，念出那個字，“你外婆的意思，是讓你接這單活。”
“她留下的字，讓我接。”我說，“可我不是來替她接活的。我是來查賬的。”
梁小滿看著我，沒說話。嗩吶聲在我們身後響著，嫁衣紙人站在原地，紅蓋頭垂下來，安安靜靜的，像一個等在門口的新娘子。
“你不接，它也走不了。”梁小滿說，“紙人認人，認沈家的血。你外婆點了眼，送不走；你媽接了一單，沒回來。輪到你了。”
“你怎麼知道我媽的事？”
梁小滿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可我注意到，他說“只有我們扎紙行當裡的人知道”的時候，眼神閃了一下，不像剛才那麼吊兒郎當。我後來才曉得，梁小滿他爹，也是扎紙匠，十八年前跟我媽前後腳沒的。鎮上人都說他是“出門收賬”，一去不回。梁小滿嘴上說查沈家的賬查了三年，其實他查的，是他自己的賬。
“全鎮都知道。”梁小滿說，“十八年前，你媽沈月白，替沈桂芳接了一單活，說是去送一個客，走了就沒回來。有人說她跑了，有人說她死了。只有我們扎紙行當裡的人知道——她是真接了活，活沒幹完，人折在裡頭了。”
我攥著黃紙，指甲掐進掌心。媽媽。我三歲那年就沒了媽媽，所有人都說她離家出走。只有外婆的遺書告訴我，她是替我外婆接單，再沒回來。現在梁小滿告訴我，那一單，可能就是眼前這個嫁衣紙人。
“要怎麼送？”我問。
梁小滿看了我一眼，像是沒料到我會這麼問。他沉默了一會兒，從挎包裡摸出一本破舊的冊子：“我爺爺的手記。他記過你外婆當年送客的經過。”
我接過來，翻開。紙頁泛黃，字跡潦草，但有一條用紅筆圈著，格外醒目：
“沈桂芳送嫁衣紙人，未成。原因：點眼。點眼則客醒，客醒則不認路。若不開眼，紙人無目，如何識途？桂芳用銅錢壓路代眼，紙人識路矣，然客己醒，銅錢壓不住。後改法：以引路燈開路，銅錢壓路，紙人開路，三路齊發，客乃可送。——唯需以活人氣息引路，引路者折陽壽。”
我看了三遍，才看懂最後一句：送這個嫁衣紙人，需要活人引路，引路的人，折陽壽。
“紙魂。”梁小滿說，“你們沈家的本事。用活人的氣，去引紙人的路。你外婆用過，你媽大概也用過。代價嘛——”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耳，“我爺爺用過一次，聾了一隻耳朵。”
我沒說話，看著嫁衣紙人。紅蓋頭垂著，裡面那張黃紙，記載著陳家一個姑娘八十年的等待，也記載著沈家兩代人的債。我掏出活計本，翻到引路那一頁，又看了看梁小滿爺爺的手記。
“引路燈，銅錢壓路，紙人開路。”我念了一遍，“三路齊發。”
“你要用紙魂？”梁小滿皺眉，“你才接手幾天，你——”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站起來，“我外婆點眼送不走，那是因為她走了錯路。我不點眼，我開燈。”
那天夜裡，我讓陳小虎把靈堂的燈全關了，在院子西角點了西盞引路燈，用黃紙糊的燈罩，裡面點著蠟燭，燭火隔著紙，暈出一圈黃。嫁衣紙人站在院子中間，腳下壓著三枚銅錢。“陳家的人，都回屋，別出來。”我站在門口，看著嫁衣紙人，“我外婆欠的賬，今天我來還。”
梁小滿站在我旁邊，叼著沒點的煙：“你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我說，“紙人認沈家的血，我不上，誰上。”
我走過去，站在嫁衣紙人面前，伸出手，握住它攥著的那朵紙紮紅花。紙面冰涼，像握著一塊冰。我閉上眼，按手記上的法子，把一口氣，緩緩渡進紙人裡。紙魂，就是用活人的氣，借給紙人。紙人得了氣，就有了“活氣”，認得路，走得了。
可我沒想到，借出去的氣，是有回應的。
我睜眼的時候，看見的已經不是陳家院子了。我站在一條巷子裡，兩邊是青磚老牆，天上掛著月亮。巷子盡頭，站著一個穿嫁衣的姑娘，蓋頭已經揭了，露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眼彎彎的，在笑。
“你來了。”她說，“我等了八十年。”
她說話的時候，月光落在她臉上，我這才看清她的樣子。不算漂亮，就是普通姑娘的模樣，眉毛淡淡的，鼻樑有點塌，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春天剛開的花。我忽然想起外婆說過的話：紙人點眼，畫的是魂。陳秀蘭十八歲就死了，困在紙人裡八十年，可她的魂，還是十八歲的樣子。她等這一場“出嫁”，等了八十年。等的不是花轎，是有人告訴她：你可以走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乾：“你是……陳家那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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