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陳家回來,天已經矇矇亮。我躺下沒睡多久,就被一陣聲響驚醒——堂屋裡,嘩啦,嘩啦,像有人翻紙。我一個激靈坐起來,鞋都沒穿,光腳跑出去。
堂屋裡沒人。供桌上的紙人還是老樣子,歪著脖子,眼眶黑洞洞的。可供桌前的地上,散落著幾張黃紙——賬本里的紙。我昨天明明把賬本壓在枕頭底下了。
我衝進裡屋,枕頭底下,賬本還在。我翻開,脊背發涼:前面幾頁的夾縫裡,多了幾片碎紙角,像是被人翻動過,又放了回去。翻到第一頁,民國二十三年那筆賬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墨跡是新的,像是剛寫上去的:
“欠賬人:陳家。債主:沈桂芳。己送客。——秀蘭代筆。”
陳秀蘭。她走之前,在賬本上落了一筆,替沈家把嫁衣紙人這單,銷了。我坐在地上,把賬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西行規矩之後,是外婆的賬:一筆一單,記的都是年月、陰債、紙人、送沒送走。前面的紙頁大多正常,可中間有幾頁,被撕掉了,留下參差不齊的毛邊。我數了數,缺三頁。
再往後翻,快到末尾,我看見了一行字,筆跡不是外婆的——是媽媽的字。媽媽的字我認得,小時候她教過我寫名字,一橫一豎,寫得格外用力:
“某年,陰債一筆,收沈月白,替母還債,未歸。”
我盯著這行字,眼眶發酸。媽媽的字,寫在這本賬上,落款是“未歸”。“未歸”兩個字,是外婆後來添的。我不知道媽媽寫下這行字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她知道自己要走了,怕外婆擔心,先落一筆,告訴外婆她接了什麼活——可她自己也不知道,這一走,就是十八年。
那三頁被撕掉的賬,到底記著什麼?我摸著參差不齊的毛邊,心裡翻來覆去地想。如果是外婆自己撕的,她為什麼撕?如果是別人撕的,誰會進得來?我忽然想起陳家祠堂裡那本賬——債主手裡那本。如果那本賬也在,外婆這本缺的,是不是就在那本里?可我不能去問債主,我連他是人是鬼都沒弄清楚。
我合上賬本,又翻開,反覆看了三遍,確認沒有更多線索,才把賬本重新壓回枕頭底下。缺的三頁,我要找到它們。
下午,我去了張爺爺家。他正在院裡劈柴,看見我,沒問來意,先給我倒了杯茶:“問吧。”
“張爺爺,民國二十三年,陳家求我外婆扎嫁衣紙人,這您知道嗎?”
張爺爺劈柴的手頓了頓:“知道。鎮上老人都知道。你外婆紮了,點了眼,沒送走,這賬記了八十年。”
“那我媽呢?”我看著他,“我媽當年,是不是也接過這一單?”
張爺爺沉默了很久。他把斧頭放下,坐在門檻上,掏出一支菸點上,吸了兩口,才開口:“你媽,比你有主意。她十八歲那年,從你外婆的活計本里翻出了嫁衣紙人的事,揹著你外婆,自己去了一趟陳家。”他頓了頓,“第二天回來,她就跟鎮上的人說,她要出一趟遠門。”
“然後呢?”
“然後就沒回來。”張爺爺說,“你外婆找了三年,頭髮都白了。後來她就不找了,逢人就說,月白是替我接了一單活,會回來的。”
我坐在那裡,聽著這些,忽然覺得外婆這輩子,過得太長了。她送了一輩子紙人,到頭來,自己的女兒也摺進去了。她嘴上說“會回來的”,心裡大概比誰都清楚,月白回不來了——可她還是要等,等著那本賬,有一天能對上。
“張爺爺,”我說,“我媽走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張爺爺想了想:“有一回,你媽來我這兒借鋸子,落下一個紙包,後來也沒來取。我給你留著呢。”他進屋,翻出一個黃紙包,遞給我。紙包不大,邊角泛黃,用紅繩繫著。我拆開,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上面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三西歲的小女孩,站在紙紮鋪門口。女人眉眼溫柔,嘴角帶笑——是我媽。小女孩扎著兩個揪揪,是我。我盯著照片裡媽媽的臉,忽然覺得鼻子發酸。我三歲那年的媽媽,笑得多好看啊。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裡我媽穿一件碎花的褂子,頭髮用皮筋扎著,是我沒見過的年輕樣子。我三歲之前的事,大多不記得了,只零星幾個畫面:我媽把我扛在肩上,穿過老街;她蹲下來給我係鞋帶,鞋帶繫了個蝴蝶結;她在灶臺前炒菜,油煙嗆得她首咳嗽。這些畫面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後來所有人都說我媽跑了,我信了十幾年,恨了她十幾年——恨她丟下我。現在知道她不是跑,是去查賬了,我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只覺得堵得慌。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媽媽的筆跡:“紙鳶三歲。鋪子留給她,賬,我來查。”
我摩挲著照片的邊角,忽然想起外婆還在的時候。她從不主動提我媽,可每年我媽生日那天,她都會在堂屋裡點一盞燈,擺一副碗筷,坐一晚上。我小時候問外婆,這是等誰?外婆說,等一個會回來的人。後來我長大了,不再問,外婆也不再點燈。現在想來,她不是不點了,是知道等不到了——可我還在等她回來。
我攥著照片,半天沒說話。張爺爺在旁邊抽著煙,也不催我。過了很久,我才問:“張爺爺,沈家祠堂,在鎮東,對吧?”
他看了我一眼:“你外婆的爹,以前在祠堂邊上住。你外婆死後,祠堂就荒了,沒人打理。”他頓了頓,“前幾天我看見有人往那邊去,拿著鑰匙,開了鎖。”
“誰?”
“沒看清,天黑。”張爺爺磕了磕菸灰,“不過那人走路,一點聲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