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紮鋪百忌:紙人睜眼,我接陰債》第8章 紙馬向東(1)

作者:愛發言的扁桃體07·7小時前

第二天一早,周家的人上門了。

周家在鎮北,老宅是青磚的,比陳家還氣派。來的是周家的管家,姓劉,六十來歲,穿一件舊中山裝,進門先鞠了一躬:“沈姑娘,我家老太爺前兩天過世了,走得急。老太爺生前許過一個願,說要騎馬回老家看看。家裡人商量著,想請您扎一匹紙馬,燒給老太爺,了了他的願。”

白事用品,收錢正常。我應了,問清楚了:周老太爺,八十三歲,生前是鎮上中學的校長,教了一輩子書,老家在三百里外的山坳裡,年輕時出來就沒回去過。許願騎馬回去看看,許了一輩子,沒成。

“成,三天後來取。”我說。

送走劉管家,我翻開活計本,找到“紙馬”一節:“紙馬配鞍。馬不點眼,點鬃。鬃起則馬識路,鬃垂則馬歇腳。燒馬時面向大路,灰往哪兒落,馬往哪兒跑。切記,紙馬馱人,不馱賬;若馱了賬,馬不走。”

紙馬馱人,不馱賬。我記下這句話,開始動手。扎馬比扎人麻煩。竹篾要彎成馬脖子、馬背、馬腿的弧度,糊紙要一層一層,糊不好,馬會塌。馬脖子尤其難,彎得不夠,馬頭就抬不起來,抬不起頭,馬就看不清路。

我蹲在堂屋裡,紮了一整天,手被竹篾紮了好幾個眼,晚飯都沒顧上吃。天黑的時候,馬紮好了——不算好看,馬脖子有點歪,但立得住,配了紅鞍,鬃毛用墨點了三下,不濃不淡。“鬃起則馬識路。”我念著活計本上的話,把馬放在院子裡,等周家人來取。半夜起來上廁所,我看見那匹馬在月光下立著,安安靜靜的,像真的在等人騎上去。

糊紙馬的馬皮最磨人。要一層一層地糊,糊一層,晾一層,晾乾了再糊,不然馬皮會起泡。我糊到第三層的時候,想起外婆活計本上的一句話:“紙馬是死人的腳力,馬虎不得。腳力不好,魂走不動。”我只好又拆了重糊。等馬紮好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我點著燈,蹲在院子裡看它。月光下,那匹紙馬安安靜靜立著,紅鞍黑鬃,像真的一樣。我忽然想,外婆紮了一輩子紙馬,送了多少魂上路,可有誰送過她?

第三天,周家來人把馬抬走了。燒馬定在當天傍晚,按規矩,扎活的人要在場看著燒,防止“馬沒馱住”。

傍晚,鎮北周家老宅,院子裡擺著紙馬,圍了一圈人。劉管家點了香,周家兒孫跪了一地。火光起來的時候,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著紙馬被火舌舔著,竹篾噼啪作響。紙灰升起來,往天上飄,飄到半空,忽然停住。然後,首首地,往鎮東方向,落了下去。

我心裡一沉。周老太爺的老家,在鎮西三百里外。紙灰往東落——馬沒往老家跑。

劉管家也看見了,臉色一變,快步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沈姑娘,這……”

“馬沒馱住。”我說,“紙灰落哪兒,馬往哪兒跑。您家老太爺,沒往老家走。”

劉管家臉色白了一陣,看看周圍,又看看我,壓低聲音:“沈姑娘,這話您千萬別往外說。老太爺他……他生前跟沈家祠堂,有點舊賬。”

“什麼舊賬?”

劉管家嘴唇動了動:“民國二十三年,老太爺的爹,在鎮上開過一間當鋪。那年沈家祠堂丟過東西——丟了三頁賬。”

我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三頁賬。賬本里缺的三頁。“丟的賬,在哪兒?”

“老太爺沒說。”劉管家搖搖頭,“他死前一個月,忽然開始唸叨這事,說‘賬,賬在周家,還回去,還回去’。”他看著我,“沈姑娘,老太爺許的願,不是回老家。他是想把這筆舊賬,還回沈家。”

我站在原地,看著紙灰落盡。那匹紙馬,馱著周老太爺的魂,往鎮東去了——不是回家,是去還賬。

那天晚上,我獨自去了鎮東。沈家祠堂就在鎮東頭,一片荒地裡,青磚灰瓦,屋頂長滿了草。祠堂的門,鎖著——一把新鎖,跟周圍破敗的院牆格格不入。門前的地上,有一片紙灰,新的,像是今天剛燒過。紙灰中間,壓著三枚銅錢,全立著。

我蹲下來,看著那三枚立著的銅錢,心跳得厲害。有人今天來過。來燒紙,來問路。銅錢立著,說明“客人”攔了路,不讓走。祠堂裡,有人。或者說,有什麼東西。

我站起來,把手按在祠堂的門板上,木門冰涼。門縫裡透出一線燭光——裡面點著燈。我推了一下,門沒開,鎖著。“誰在裡面?”我問。沒人應。燭光晃了晃,像是被誰吹了一口氣,然後,滅了。

往回走的路上,我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我快,腳步也快;我慢,腳步也慢。跟那晚去殯儀館的路上一樣。我攥著銅錢,硬著頭皮走,一路走到老街口,才敢回頭。身後空蕩蕩的,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回到鋪子,我插上門閂,在門口坐了很久,才想起來——外婆生前,也總在夜裡點一盞燈,坐在堂屋裡扎紙,扎到很晚。她扎的那些紙人,是不是也曾經這樣,在夜裡盯著某個方向,等著誰來看它們一眼?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首到月亮偏西,才轉身往回走。走到巷口,我回頭看了一眼——祠堂的窗戶裡,又亮起了燭光,昏黃的一豆,像一隻眼睛,在暗處盯著我。

第二天,我收到一封信,沒有落款,信封裡只有一張紙,上面一行字,筆跡工整,像印的:“七月三十,子時,祠堂。帶賬本。債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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