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小雅!”女人抱著女孩哭,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女孩愣了兩秒,然後也哭了,哭得比她媽還大聲,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另一個方向,一個老頭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向一個被礦人道士扛著的年輕男人。老頭走到跟前,舉起柺杖想打,柺杖舉到一半又放下了,然後蹲在地上哭了起來。礦人道士把那個男人放在地上,退了兩步,撓了撓鬍子,眼眶有點紅——他肯定不會承認,矮人從來不哭,他只是被煙燻了眼睛。對,被煙燻了。
菲德斯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這一切。
他看見女神官抱著一個被救出來的小女孩,小女孩摟著她的脖子不肯鬆手。他看見妖精弓手把水囊遞給一個嘴唇乾裂的年輕男人,男人接過水囊的時候手在抖,水灑了一半,妖精弓手沒說話,又給他倒了一杯。他看見蜥蜴僧侶雙手合十,站在一個昏迷的老人身邊,低聲念著什麼,骨符在火光中發著淡淡的白光。
他看見哥布林殺手站在公會的臺階上,一動不動,像一個沉默的雕像。沒有人去擁抱他,沒有人去感謝他。他站在那裡,像一件用過的工具,完成了工作,然後等待下一份工作。
菲德斯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一個兩米五,一個一米七——並排站在臺階上,看著眼前這場喧鬧的、嘈雜的、充滿了眼淚和笑聲的重逢。
“你不進去?”菲德斯問。
“等一下。”哥布林殺手說,“人太多了。”
“你不喜歡人多?”
“不喜歡。”
菲德斯點了點頭。他也不喜歡。以前當高中生的時候就不喜歡——課間操的時候,所有人都擠在操場上,他站在隊伍裡,覺得每一張臉都在看他,每一張嘴都在議論他。後來他發現自己想多了,根本沒人在看他。那種感覺比被人看還難受——你連被人看的資格都沒有。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哥布林殺手突然問了一句。
菲德斯愣了一下。這是哥布林殺手第一次主動問他問題,不是關於戰鬥的,不是關於哥布林的,是關於“以前”的。
“……學生。”菲德斯說。
“學生?”
“就是……學東西的人。讀書,考試,那種。”
哥布林殺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菲德斯差點從臺階上摔下去的話。
“考什麼?”
菲德斯轉過頭,看著哥布林殺手。那個簡陋的頭盔下面,一雙沒有情緒的眼睛正看著他,不是在開玩笑,是真的在問。哥布林殺手想知道“學生”是幹什麼的,“考”是什麼意思。
“考……”菲德斯張了張嘴,突然覺得不知道怎麼解釋。怎麼跟一個在劍與魔法的世界裡殺哥布林殺了幾十年的人解釋高考?解釋數學卷子最後一道大題?解釋班主任在家長會上說的那些話?
“……算了,不重要。”菲德斯說。
哥布林殺手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人群慢慢散了一些。人質們被家人或者公會的人接走了,有的去了醫館,有的去了旅店,有的首接坐在公會門口的地上,不肯走,說要等“那個紅色的大人”出來。
菲德斯聽見了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
紅色的大人。
他想起以前在菜市場見過一個賣肉的大叔,長得又高又壯,孩子們都叫他“大個子叔叔”。大個子叔叔每次都會笑著摸孩子們的頭,然後把最好的肉留給他們。
他不是大個子叔叔。他是懷言者。混沌星際戰士。腰間掛著兩個骷髏頭,手上沾滿了不知道多少個世界的血。他不配被叫做“大人”,更不配被一群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感謝。
但他沒有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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