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礦洞裡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陽光從樹梢間斜斜地打下來，在洞口前的空地上投下一片碎金。菲德斯站在洞口，眯著眼——不，他沒眯眼，頭盔遮著，誰也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確實站了一會兒沒動，就那麼看著天，像是在確認這個世界的太陽和他原來那個世界的是不是同一個。
應該不是。但看起來差不多。
人質一個一個從洞裡被扶出來。一共十二個，比昨天多。女神官忙前忙後，錫杖的白光一會兒亮在這兒，一會兒亮在那兒，像是在跳一支無聲的舞。她給這個止血，給那個接骨，還有一個嚇得站不起來的，她就蹲在人家旁邊，一首握著人家的手，嘴裡說著“沒事了沒事了”，說到最後她自己眼眶都紅了。
妖精弓手從洞裡走出來的時候，弓收在背後，箭囊空了大半。她的金髮上沾了灰，臉上有一道細細的血痕——不是她的，是哥布林的。她走到菲德斯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會兒天，然後說：“你在看什麼？”
“太陽。”
“太陽有什麼好看的？”
“沒什麼。”菲德斯說，“就是覺得……跟以前看過的那些不太一樣。”
妖精弓手歪了歪頭，沒聽懂，但沒追問。她伸手從腰包裡掏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另一半舉起來遞給菲德斯。菲德斯低頭看著那半塊乾糧，又看了看精靈。她的表情很自然，就像給隊友分乾糧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接過來了。乾糧在他手心裡像一塊小餅乾，他用兩根手指捏著塞進頭盔裡——頭盔下面有一條縫，剛好夠他塞進去。乾糧沒什麼味道，硬邦邦的，像在嚼沙子。
但他嚼了。
礦人道士是最後一個從洞裡出來的。他肩上扛著一個昏迷的年輕男人，男人的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著，顯然斷了。矮人把這個人質放在一棵樹下，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媽的，”礦人道士用袖子擦著臉上的汗和血，“矮人不是用來扛人的。矮人用來挖礦。挖礦！”
蜥蜴僧侶無聲地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個水囊。礦人道士接過來灌了一大口，然後愣住了，看了看水囊，又看了看蜥蜴僧侶：“這水囊不是你的吧？”
“不是。”蜥蜴僧侶說，“是從一個哥布林身上拿的。但我已經洗過了。”
礦人道士盯著水囊看了兩秒，然後罵了一句矮人語，把水囊扔了回去。蜥蜴僧侶接住水囊，豎瞳裡閃過一絲什麼——可能是笑。
哥布林殺手最後一個從洞裡走出來。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受傷，是因為他在檢查——檢查每一具哥布林的屍體，確保沒有裝死的，確保沒有遺漏的。這是他的習慣，每次戰鬥結束後都會做。菲德斯昨天以為這是一種偏執，今天他明白了，這是一種經驗。那些沒被確認死亡的哥布林，總有一天會回來，殺更多的人。
哥布林殺手走到菲德斯面前，停下來。他的皮甲上全是血，短劍的刃口捲了好幾個缺口，圓盾上多了一道新的裂縫。他的額頭上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血痂黑紅黑紅的，貼在皮膚上。
“十二個人質。”他說，“七女五男。都活著。”
“嗯。”
“哥布林兩百西十隻左右。領主一隻。全清。”
“嗯。”
哥布林殺手沉默了幾秒。他的頭盔遮住了大半張臉，但菲德斯能感覺到他在看什麼——在看腰間的兩個骷髏頭。那兩個頭骨安靜地掛在那裡，眼窩裡沒有光，骨質的紋理在陽光下清晰得像一幅地圖。
“你腰上那兩個，”哥布林殺手說，“是人。”
不是疑問。是陳述。
菲德斯也沉默了幾秒。他想起了一些畫面——青梅的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青梅哭起來的樣子，眼淚大顆大顆地掉；青梅說“分手吧”的時候，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還想起了那個男人，高高壯壯的，站在青梅身後，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眼神里帶著一種“你能拿我怎麼樣”的挑釁。
他什麼都沒說。
哥布林殺手沒再問。他轉過身，朝小鎮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用那種沒有任何感情的語氣說了一句：“不管他們是誰，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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