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沒錄音，也沒掏賬本，就那麼空著兩隻手，坐在主位上，把這套「先喂後殺」的門道，掰開揉碎，講給滿屋子人聽。
「先頭是拉群，親戚帶親戚，老友帶老友，進了群，紅包雨嘩嘩下，三塊五塊，讓你搶個熱鬧。」
「跟著，有個『老師』，天天曬贏錢的截圖，一把幾百上千，再喊幾句跟著老師走、菸酒天天有，把人心頭那點癢，勾出來。」
「等你下場，頭幾天，準讓你贏，八十、一百二，紅包當場提現，秒到，叫你嘗著實打實的甜頭，信了這是條來錢的道。」
「然後，老師開口了，說體驗場贏得少，想贏大的，得充值佔座，五百起步。你充了，又讓你贏。贏到你眼熱，他再甩海報，萬元回血場，建議備足兩萬本金，本金越足，回血越快。」
「等你把養老錢、定期錢，一筆一筆全押進去，」我停了停，「一把，給你套光。」
「套光了，還不算完。」我的聲音沉下來，「老師不讓你走，說這是回血前的最後一蹲，讓你再湊錢，他熬夜陪你，保證天亮全回來。多少老人家，就為這句話，把閨女的錢、親家的錢、買藥的錢，又填了進去。」
滿屋子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聲。
「牌桌上有沒有鬼，我不跟你們掰扯，我也不掰扯那牌怎麼來、怎麼走。」我掃了莊必得三個一眼，「我就問一句，你們誰見過，一個人打牌，贏多少、輸多少、下一張打什麼，全得聽旁邊一個『老師』發號施令的？這打的是牌，還是別的什麼？」
三個人沒一個接得上話。
我話鋒一轉，朝韓大伯抬了抬手：「光我說，不算數。老哥們，你們自己的事，自己講，原原本本講，讓在座的，都聽聽。」
韓大伯扶著桌子站起來，站了會兒，又慢慢坐下，聲音起初發顫，講著講著，反倒穩了。
他講他怎麼被外甥莊必得拉進群，怎麼贏了八十、高興得買奶油冰棒，怎麼從五百充到兩萬八。
他又講，兩萬八漲到三萬六、一把虧光之後，自己紅了眼，怎麼把另一筆沒到期的兩萬養老錢也取了，跟著填進去，也沒了。
最後，他講自己怎麼鬼迷心竅，把外孫女補習班的兩萬也充了，全打了水漂。
「我這輩子，沒欠過誰的。」韓大伯說到這兒，眼淚順著褶子往下淌，「如今我見著閨女，頭都抬不起來......」
老周接著講，他八千買藥錢沒了，如今降壓藥都撿最便宜的，一片掰成半片吃。
老劉講五千，老陳講三千，講完低著頭，說兒女在外頭打工，至今不知道，他也不敢讓知道。
家屬們也開口，韓大伯閨女哽著說，她爸這半個月整宿整宿坐在黑屋裡，說胡話，家裡人以為是得了大病。
一席話說完，包間裡鴉雀無聲。
莊必得、冷三、時老闆坐在那兒，如坐針氈，莊必得掏出汗巾，一個勁擦額頭。
我拿手背，不緊不慢抹了抹桌沿。
「我們的事，說完了。」
我抬起眼，一個一個，看過去。
「下面，該說說你們仨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