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貴妃眼圈一紅,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突然拔高了聲音指著蕭國太子喊:“柔兒的清白都被你毀了,這時候想拍拍屁股走人?皇家的臉面,楚國的體面,全要被你踩爛了!”她這嗓子尖得扎耳朵,在清幽閣裡來回蕩,樑上的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蕭國太子臉上沒什麼波瀾,對著楚帝拱了拱手,眼神坦坦蕩蕩的:“楚帝陛下,這裡頭不對勁的地方太多,還是請您徹查。真要是孤做的,孤身為蕭國太子,該擔的責任絕不會推,一定給楚國、給雲柔郡主一個說法。”他頓了頓,看淑貴妃的眼神里那點溫和全沒了,帶了點冷意,“再說了,天下誰不知道,雲柔郡主的清白兩年前就沒了。現在這局面到底是誰在背後搗鬼,陛下不如查個清楚。”
這話一齣口,周圍頓時一片抽氣聲。淑貴妃的臉“唰”地紅透了,像讓人當眾扇了一巴掌,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只能死死盯著蕭國太子,那眼神恨得像是要吃人。雲柔跪在地上,身子抖個不停,頭埋得快貼到地面,鬢角的珠釵跟著顫,叮鈴叮鈴響,透著股說不出的狼狽。
楚帝臉色越來越沉,端著茶盞沒喝,就用手指摩挲著杯沿,“沙沙”的聲兒在屋裡特別清楚。滿屋子那股甜膩的怪香還沒散,摻和著這劍拔弩張的勁兒,壓得人喘不上氣。
楚凰兮站在一邊,皺著眉,手無意識地摸著腕上的金鐲子,心裡琢磨:蕭國太子敢這麼說,肯定有底氣。淑貴妃這回怕是弄巧成拙了。就是不知道父皇打算怎麼處置,看他這模樣,心裡頭不定轉著多少念頭呢。她眼睛悄悄在眾人臉上溜了一圈,想從神情裡再看出點什麼來。
丑時的夜,墨色如潑,偏偏裹著簌簌雪聲。淑葭宮內卻無半分靜謐,碎瓷裂木的脆響刺破窗紙,竟壓過了外頭落雪的輕絮。淑貴妃猩紅著眼,將案上鎏金燭臺掃落在地,燭火滾了幾滾,在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搖曳的光,映著她鬢邊散亂的珠花,更顯瘋態——髮間還沾著幾片從庭院帶進來的雪,早己融成了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像未乾的淚。
“為什麼會這樣?”她聲音嘶啞,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明明安排好了一切,那杯酒,昭懿喝得一滴不剩!”
梳妝檯前,雲柔郡主還著幾個時辰前的凌亂衣服,烏髮鬆鬆挽著,銅鏡裡映出她清麗的眉眼,頸間的吻痕在素色衣料映襯下格外刺目。窗外的雪越下越密,落得窗欞沙沙作響,淑貴妃砸東西的聲響、急促的喘息,都像隔著一層結了冰的雪,落不進她眼底。首到一隻帶著涼意的手猛地攥住她肩膀,丹蔻紅的護甲尖銳如刃,擦過她臉頰時劃開一道細痕,滲出血珠,混著窗縫鑽進來的雪沫,在皮膚上融成一道冰涼的水痕。
她眼皮都未顫一下,彷彿那刺痛是別人的事。
“我明明見昭懿喝了那杯下藥的酒,”淑貴妃俯身,氣息噴在她頸後,帶著酒氣與瘋狂,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瞬間散了,“烈藥怎會無事?”
鏡中的雲柔終於動了,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是我換的。”她聲音平靜,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轉身去抱她時,把酒杯換了。”
“為何?!”淑貴妃猛地甩開她,護甲在她肩頭留下幾道紅痕,“我是你親生母親啊!你怎能壞我大事?”
“親生母親?”雲柔猛地回頭,銅鏡被她帶得晃了晃,映出她眼底翻湧的浪潮,倒比窗外的風雪更烈。不等淑貴妃反應,她手臂一掃,妝臺上的螺鈿妝盒、羊脂玉梳、珍珠粉盒瞬間墜落,脂粉混著碎玉散了一地,像一場被揉碎的雪。
“是啊!你是我的親生母親啊!你為何要連我一起算計?你要平慶侯府的兵權,要蕭國的助力,母親為了一舉兩得,竟連親生女兒都可以當做棋子!”她聲音陡然拔高,眼淚終於決堤,混著臉上的血珠滑落,在下巴凝成水珠,滴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你給昭懿和平慶侯府世子下了藥,又給我和蕭國太子下了!母妃可知,那蕭國太子身子病弱,根本受不了如此烈藥?幾個時辰前,他拼死逼出幾分藥力,己然力竭暈倒,整個太醫院現在還寸步不離守著。一旦他熬不過今晚,外頭這漫天大雪,怕要埋了秦家滿門!父皇為平息蕭國怒火,秦家九族都不夠殺的,你這貴妃秦韻然也不夠賜死的!到時我被送往蕭國任人發落,一百零八遍酷刑生不如死——這就是你說的親生母親?”
淑貴妃怔住,肩頭落了一片從門縫飄進來的雪,她卻渾然不覺,隨即爆發出尖銳的笑,笑聲撞在結了薄冰的窗上,竟有些發脆:“所以你就自毀名聲?兩年前天下那些‘西公主荒淫無度、私通侍衛,不知檢點’的流言,是你自己放出去的?你寧願被天下人唾罵,也要逃開?”
“是!”雲柔吼出聲,胸腔劇烈起伏,撥出的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我不願做你的棋子,更不願秦家因你這盤險棋滿門抄斬!父皇壓下流言時,是我找了暗線,讓那些話傳遍街頭巷尾——我斷了自己的路,總好過被你推上絕路!”
淑貴妃的笑戛然而止,看著女兒通紅的眼,第一次在那雙清寂的眸子裡,看到了焚盡一切的決絕。窗外,丑時的梆子聲悶悶傳來,被厚厚的積雪濾過,竟有些發沉,敲在兩人之間,像一道被冰雪凍住的鴻溝。地上的脂粉被淚水打溼,暈成一片模糊的白,倒比窗外飄落的雪更顯悽楚,如同被碾碎的月色,混著碎玉埋進塵埃裡。
十一月初五,早朝,禮部上稟,眾國赴宴官己於今日啟程
十一月初七大清早,東宮的琉璃瓦上蒙了層薄雪,簷角掛著冰溜子,風一吹,碎雪沫子簌簌往下掉,落在階前,倒顯得殿裡更暖和安靜了些。
臨窗的暖榻旁邊擺著張紫檀木棋盤,銅爐裡燒著銀絲炭,白濛濛的煙氣慢悠悠飄著,纏著樑上那盞鎏金燈。太子捏著顆黑子,手指懸在棋盤上頭,眼睛盯著縱橫交錯的棋路,窗外的雪光映在他側臉,清俊無雙。公主坐在對面,髮間那枚鴿血紅的寶石墜子跟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在青玉棋盤上投下點細碎的紅影子。
“攪了三國赴宴官的興致,父皇到底還是遷怒了淑貴妃母女,”楚憬晏把黑子落在星位上,棋子磕在玉盤上,“嗒”一聲脆響,“事情沒查清前,先禁足在宮裡了。妹妹怎麼看?”
楚凰兮捏著白子的手指頭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來,寶石墜子滑到臉頰邊:“皇兄昨晚沒在跟前,我可看得真真的。蕭國儲君那衣襟像是被人倉促間扯開的,可楚雲柔頭髮亂成那樣,他那條最容易散的玉色髮帶,居然連點摺痕都沒有。”
楚凰兮指腹抵在冰涼的玉面上,半天沒落下。窗稜上的冰花結得密,映得她眼睫上都像沾了層白霜。她望著棋盤上纏纏繞繞的黑白子,忽然輕聲問:“蕭國太子……如今如何了?”
楚憬晏正捻著顆黑子,玄色袖口沾著的雪水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手腕微沉,黑子落在棋盤中央,發出“嗒”一聲輕響:“太醫院守了一宿,總算醒了。也是他命大,小時候學過些粗淺內力傍身,昨夜為逼那藥性,把一身力氣都耗光了——不然,能不能捱到天亮還難說。”
“耗光了力氣......”昭懿公主楚凰兮重複著,指節因用力泛白,白玉棋子被捏得發顫。她猛地抬手,白子重重砸在棋盤上,震得旁邊幾枚棋子微微亂了位。“淑貴妃這次做得太絕,自該付出代價。”
楚凰兮抬眼看她,見她垂著眼,側臉繃得緊,連下頜線都透著股執拗,便知她是真動了氣。他又落一子,黑子穩穩圈住一片白棋:“話是這麼說,就怕秦韻然早有準備。她在後宮裡經營這些年,要真想抹掉痕跡,怕是沒那麼容易。”
棋盤上的局勢漸漸顯出來,黑白子纏在一處,難分難解。他拈起另一枚黑子,指尖在棋子上輕輕摩挲著:“咱們心裡明鏡似的是她乾的,可父皇要的是實打實的證據。沒有證據,光憑猜的,動不了她這個貴妃——就像這棋,少了那步關鍵的,殺局就成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