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凰兮甫一回昭化宮,便見廊下立著兩人。頁卿雙身著二品誥命朝服,紅羅色緞面流光,其上用銀線繡就的祥雲紋繁複精緻,領口袖口滾著暗赤金邊,腰間玉帶束得妥帖,明黃絛帶垂落,行走間微晃,襯得她身姿端方,氣度雍容。
旁站的蘇婉是她女兒,未著官服,只一身素雅的湖藍色衣裙,烏髮鬆鬆挽了個髻,一支瑩白的玉簪斜插其間,配蓮月釵,那是先前公主親手所贈,簪頭雕著小巧的並蒂蓮,在廊下光影裡泛著溫潤光澤。
見楚凰兮回來,蘇婉先笑著迎上前,聲音清甜:“兮姐姐,可算等著你了。”
楚凰兮目光掠過頁卿雙的服飾,又落在蘇婉髮間的玉簪上,唇角微揚:“這會日頭正暖,倒讓師傅在廊下等著了。”說著問道,“你們去過鳳儀宮了嗎?”
頁卿雙上前一步,斂衽回道:“還未,想著你許是快回來了,特意過來尋殿下,正好與您同去。”
“巧了,我也剛回來,正打算過去。”公主點頭應下,便與二人一道,上了前往鳳儀宮的轎攆。
行至宮道中段,忽聞急促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夏漾一臉焦灼地快步追上前,額角還帶著薄汗。
楚凰兮見狀,略一頷首對頁卿雙與蘇婉道:“你們先去鳳儀宮,本宮稍後便到。”
頁卿雙會意,攜著蘇婉屈膝一禮,轉身隨引路宮人往前方轎攆走去。待那明黃轎簾隱入綠樹掩映處,楚凰兮才轉向夏漾,眉峰微蹙:“何事如此慌張?”
夏漾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掩的惶急:“公主,不好了,行宮那邊,出大事了!”
雪落得靜,漫過硃紅宮牆的簷角,琉璃瓦就成了一片素白。宮牆彎彎曲曲像條赤色的龍,在白雪裡畫出又冷又莊重的弧線,牆頭上沒化的雪,把那硃砂紅襯得愈發像血一樣沉豔。
寬寬的宮道被厚雪蓋著,看不見一點車轍腳印,偶爾有寒鴉飛過去,雪地上落個影子,轉眼就沒了。一件大紅披風正順著雪道快走,邊角被風吹得掀起來,像團跳著的火焰,在白茫茫裡劈開道熱辣辣的印子。
披風底下,金冠上的珠釵跟著腳步輕輕晃,流蘇垂下來,映著雪光閃著細碎的亮。脖子上、手腕上的金玉玩意兒偶爾碰一下,清脆的響被風雪吞了,只剩那抹紅影帶著身後一串深淺腳印,朝宮道盡頭的空曠走去。侍衛們穿著玄色衣服跟在後面,靴子碾過積雪的沙沙聲,混著風雪嗚嗚的響,倒顯得這天地更空了,也更襯得那抹紅又孤又豔。
楚凰兮與一眾下屬縱馬行在只有達官顯貴才可以走的御道上,雪己落得滿地皆是。寒風捲著雪沫子撲在臉上,夏漾方才說的話卻在風中愈發清晰,無戎國主赫連舒初抵楚國當夜,竟莫名暴斃於男風館,此事一齣,朝野上下頓時一片震動。
楚凰兮匆匆趕到時,翊王楚懷昀早己立在那裡,玄色朝服的衣角在晨風中微拂。前方傳來的慟哭一陣緊過一陣,淒厲得像是要將人的魂魄都撕扯開,沉沉地壓在心頭,悶得發慌。
“皇兄,這到底是怎麼了?”楚凰兮快步上前,裙裾掃過地面帶起細碎聲響,聲音裡的急切幾乎要溢位來。
楚懷昀轉過身,眉宇間凝著的寒霜在瞥見妹妹的瞬間才稍稍化開些,語氣不自覺放柔:“今早男風館剛卸了門板,便見赫連舒被人吊在了門楣上。他妹妹烏蘭公主正伏在屍身上哭,那哭聲聽著,倒像是肝腸都斷了。”說著,他伸手輕輕攔住欲往前去的楚凰兮,“妹妹且在這兒站著,那地方腌臢,血腥味混著別的氣息,別汙了你的眼。”
楚凰兮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那團素白身影伏在地上,哭得幾乎要癱軟在地。可再定睛細看,烏蘭扶著赫連舒屍身的手,那看似悲傷的捶打動作裡,卻隱隱透著股說不出的狠勁,不似尋常喪親的無力拍打,倒像是藉著哭腔的掩護,在一股腦地洩著什麼憤懣,每一下都砸得又急又重。
宣和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九,早朝,萬國宴在即,楚國行宮卻忽起波瀾,人心惶惶之態蔓延,連帶著朝野上下皆為之震動。各國赴宴官行至楚地境內,竟紛紛在驛站駐足不前,無他,只因這場盛宴關乎諸國顏面,赴宴官的安危容不得半分差池。
此事驚動楚宣帝,他當即親擬國書,遍送各國赴宴官,言辭懇切以安其心,更擲地有聲許下承諾:三日內,必破此局,保眾卿安然赴宴。一紙國書,既是安撫,亦是楚國的底氣,讓懸在眾人心頭的陰霾,稍稍透出幾分曙光。
巳時剛至,漫天飛雪己悄然斂了勢頭,天光透過薄雲,在積了雪的官道上灑下一層清冷的輝光。
一輛馬車正緩緩行來,車廂鎏金錯彩,雕樑畫棟,簾幕輕垂間隱約可見內裡陳設華貴如宮殿,竟是將一方精緻天地挪到了路上。車側侍女捧爐侍立,侍衛佩刀護行,更有禁衛軍甲冑鮮明,在前開道清場,一路儀仗煊赫,排場之盛,引得道旁偶有的行旅皆遠遠避讓,不敢妄動。
車廂內,暖爐燃著上好的銀絲炭,暖意融融。楚凰兮斜倚在鋪著白狐裘的軟榻上,眉眼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倦意。侍女夏漾輕手輕腳地奉上一盞新沏的雨前龍井,茶霧嫋嫋,香氣清醇。
“公主,”另一名侍女春鳶垂手立在榻前,低聲稟報道,“方才收到訊息,行宮那邊,無戎公主得了朝堂允准設了靈堂,卻私擺了靈位。她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引得南國、蕭國還有燕朔的使臣們,礙於咱們楚國的顏面,都去祭拜了。”
楚凰兮執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光抬了抬,掠過車窗外飛逝的雪景,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淡淡道:“無戎公主這是借楚國的威風,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她到底想做什麼?”
話音落時,車廂內一時靜了,只餘炭火爆裂的輕響,與車外隱約傳來的馬蹄聲交織在一起。
馬車在太傅府門口停了片刻,隨即又動起來,繼續往行宮的方向趕去。
楚凰兮的車架剛駛進行宮,坐在一旁的謝晚均慢悠悠地抬了抬眼,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膝蓋,目光掃過那些候在道旁、一臉恭敬的侍從時,眉梢微微挑高,像是瞧見了什麼有趣卻又不值一提的玩意兒,嘴角噙著半分似笑非笑,壓根沒把這些引路的人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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