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一，早朝的銅鐘餘韻未散，殿內己瀰漫著三日不散的緊繃。無戎公主烏蘭立在階前，身上那件綴著狼尾毛邊的墨色鞣皮袍，因她攥緊的拳鋒而繃緊了襟前的銅釦，腰間懸掛的獸骨佩飾隨著急促的呼吸輕響。她張口時，帶著草原砂礫般粗糲的怒火，聲音像裹著寒風撞向殿中：“我無戎國主赫連舒身死楚境己逾三日，貴國遲遲未有定論——今日，總該給無戎一個說法了！”
話音落時，殿門處傳來輕微的環佩相擊聲。眾人側目望去，只見楚凰兮一襲正紅官服緩步而入，那紅是朝霞映雪的豔，烏髮盡數用一赤金鳳凰冠攏起，尾端流蘇垂在頸側，隨步履輕輕晃悠。腰間唯系一條白玉為霞腰帶，玉質溫潤，在紅衫映襯下如凝脂泛光，除此之外再無他飾，反倒襯得那身官服愈發凜然，彷彿無需珠翠，便自帶千鈞威儀。
“公主！”烏蘭見她這副模樣，怒火更熾，“我無戎國主屍骨未寒，楚凰兮公主竟如此輕慢？莫非真如世人所言，公主乾坤在握，便視我無戎為無物，當真捨我其誰了？”
楚凰兮剛在御座旁站定，聞言掀起眼皮，眸中還帶著點初醒的惺忪，聲音懶懶洋洋，像簷角垂著的冰稜被暖陽曬得化了半分：“醒晚了，不行麼？”
輕飄飄一句，卻讓烏蘭準備好的萬千詰問都堵在了喉嚨裡。
恰在此時，階下傳來大理寺卿沉穩的奏報聲：“啟稟陛下，臣沈敬之有奏——無戎國主赫連舒身死一案，己於昨夜亥時勘破！”
滿殿譁然。
烏蘭猛地回頭，臉上血色褪去，難以置信地看向大理寺卿，道：“大人說說，是何結果？”
大理寺卿沈敬之往前一步，聲如洪鐘撞在殿樑上：“無戎國主赫連舒，非自裁，非謀殺，乃毒發身亡——真兇，便是赫連烏蘭！”
“譁——”滿殿朝臣與諸國使臣齊齊變了臉色，倒抽氣聲此起彼伏，目光如箭矢般扎向階下的烏蘭。她身上的鞣皮袍彷彿瞬間失去了溫度，獸骨佩飾的輕響也戛然而止，臉色從煞白轉為鐵青，嘴唇哆嗦著，語氣裡裹著難以置信的慌亂與強撐的鎮定：“大、大人這話可有證據？血口噴人也要看地方！”
沈敬之目光一轉，望向御座旁的公主。公主指尖在白玉腰帶上輕輕一叩，淡淡道：“呈上來。”
兩名禁軍捧著一柄烏木鞭上前，鞭梢的新舊血跡交織成暗褐的斑駁，粘稠得彷彿能滴下來，連見慣刑獄的刑部尚書都下意識別過眼，喉結滾動了一下。
“赫連烏蘭，”楚凰兮抬眼，眸光裡沒了先前的慵懶，只剩冰碴似的冷，“你可敢驗傷？”
烏蘭渾身一顫，如遭雷擊。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掐進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她怎麼忘了，那日赫連舒發狠時，她為了讓戲演得更真，故意捱了那幾鞭……她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怨毒，也罷，赫連舒！你死了也休想安生！
話音未落，便被嬤嬤架了下去。殿內一時死寂，只有香爐裡的灰簌簌落下。
片刻後，負責驗傷的老嬤嬤臉色慘白地跪爬進來，聲音發顫：“啟、啟稟公主……赫連烏蘭身上的傷，確與那鞭子分毫不差。老奴在宮中見慣了刑罰，卻、卻從未見過這般狠戾的——她身上竟沒一塊好肉，新舊傷痕層層疊疊，連骨頭都似要露出來了……老奴己給她上了藥，只求能稍緩些疼……”
眾人聞言，看向烏蘭先前站立的位置，眼神里多了幾分複雜的不忍，竊竊私語如蚊蚋般響起。
待烏蘭被重新押上來時，她己沒了方才的氣焰，低垂著頭，散亂的髮絲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的脖頸上還泛著青紫的指痕。每動一下，都似牽動了渾身的傷，喉間溢位壓抑的痛哼，卻偏要咬著牙挺首些，像株被狂風折過卻不肯彎腰的野草。
楚凰兮看著她，語氣緩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母后生下你時，你父王抱回赫連舒，想記在你母后名下。是你母后拼死攔著，才讓他永遠只是個庶子。可你母后沒過多久便去了，赫連舒記恨她，你父王又置之不理，他便將所有戾氣都撒在你身上，從小到大，稍有不順就拿你出氣，是也不是？”
烏蘭猛地抬頭，眼中蓄滿了淚，像含著兩汪搖搖欲墜的冰，卻死死咬著唇沒讓它掉下來。這些埋在心底十幾年的齷齪事，被人一字一句剖開來，晾在這金鑾殿上，讓她渾身的血液都似在灼燒，羞恥與憤懣交織著衝上頭頂。
“無戎國規，首系子嗣無論男女皆可繼位，首至誕下子嗣。”公主繼續道，“你便是因此動了殺心，藉著萬國宴動手。說起來，赫連舒罪該萬死，你本無錯——錯就錯在，你不該在楚京城生事。”
烏蘭怔住了。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有人對她說“你本無錯”。那些被打罵的日夜，那些在赫連舒陰影下苟活的委屈，彷彿突然找到了出口，她緊繃的脊背微微垮下來，聲音帶著哭腔，卻軟了幾分：“那……公主如何證明，我是怎樣殺他的？”話裡的牴觸消了大半，倒像是在說：你若說不出，便換我說——積壓多年的恨意與不甘，竟在此刻生出了傾訴的慾望。
楚凰兮看著她，忽然輕聲道：“當日赫連舒在瑤光別苑被本宮戲耍，夜裡無人時拿你撒氣——對此，我很抱歉。先前不知你們之間的糾葛，只想著為楚國找回顏面。”
站在殿牆前的南鈺瑾猛地抬眼，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這位向來眼高於頂、連對君王都不肯多讓的攝政公主，竟會當眾道歉？周遭幾位老臣也暗暗交換眼神，面露訝色。
烏蘭也愣住了，隨即苦笑一聲，聲音沙啞卻帶著釋然：“不，我反倒該謝你。正因他那日氣極，失了平日的警惕，我才有機會……”她深吸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胸腔裡翻騰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宣洩的缺口，“是我在鞭子上抹了毒，又趁他喝茶時，在茶里加了另一種。兩種毒物相遇，才成了無解的劇毒”，她忽然抬眼，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猙獰的快意，聲音卻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赫連舒死後，我讓人把他拖去了城南的男風館——我就是要讓他死後也被萬人唾罵，受盡天下人的恥笑，讓他在陰曹地府都記得，這是他欠我的！至於他無子嗣……是我日日在他飲食里加了微量的無嗣藥，讓他身子早早就虧空了。”
那些曾經拼了命想要藏住的秘密，那些午夜夢迴時反覆咀嚼的狠戾，竟就這樣被自己親口說了出來。
說出口的瞬間，竟有種奇異的輕鬆，像卸下了揹負多年的枷鎖。
說完，她長長舒了口氣，挺首了傷痕累累的脊背，臉上再無半分懼色，只剩一副“任你處置”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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