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六，鉛灰色天幕低垂如幕，細碎雪沫撲在金鸞殿的琉璃瓦上，簌簌似落玉。
寒風捲著雪粒撞在硃紅殿門上，發出沉悶的嗚咽，卻吹不散殿內凝滯的暖意。
銅爐裡燃著上好的銀霜炭，火星在炭塊間明滅，將滿朝文武的朝服映得忽明忽暗。
楚帝高坐龍椅，玄色龍袍上的十二章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金線繡就的日月星辰彷彿要從衣料上跳脫出來。
他的目光掃過階下，最終落在前排三位身著正紅朝服的身影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太子楚憬晏端肅而立，腰間嵌玉革帶的玉帶鉤是成色極佳的羊脂玉，映得他面容愈發溫潤，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了朝服下襬。
翊王楚懷昀則截然相反，冷冽的目光像淬了冰，玄色鑲金邊的朝靴微微錯開，姿態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卻將殿內所有人的神色都納入眼底。
而站在兩人之間的昭懿公主楚凰兮，正紅朝服襯得她膚色勝雪，髮間僅簪著一赤金點翠步搖冠，雖無過多裝飾，卻在端莊中藏著幾分銳不可當的氣勢。
“夠了！”楚帝重重拍向龍案，鎏金筆架上的玉筆震得輕顫，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黑漬，“吵了一個時辰，竟無半分定論！鄭家貪墨的三百萬石賑災糧，到底去向何方？”
話音未落，戶部尚書阮明謙即刻出列。他年近七旬，花白的鬍鬚抖得厲害，手中笏板幾乎要握不住：“陛下！臣自昨日接到旨意，便率戶部郎官遍查京城內外十二座官倉，每一座倉的賬目都與實物分毫不差！
可賑災司登記的出庫糧數，偏偏比實際發放給災民的數目，多出整整三百萬石！”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因激動而嘶啞：“鄭淼賑災時，所有出庫文書都蓋了他的‘鄭’字印鑑，每一筆都有他的親筆簽名！
如今鄭淼己伏法，可這三百萬石糧若不是他貪了，還能有誰？難不成是這些賬本自己長腿跑了？”
“阮大人這話，是把我等舊族都視作竊賊？”
兵部侍郎庚軸猛地向前一步，玄色朝服的下襬掃過地面，帶起一陣風。
他目光如炬地盯著阮明謙，語氣帶著幾分怒意，“鄭淼己被處斬，鄭家大房如今只剩他那剛及笄的女兒鄭靈，連府裡的下人都走了大半，家族岌岌可危！況且三百萬石糧是什麼概念？堆起來能將整個鄭府埋住，車馬要運五十趟才能搬完。
他縱有通天本事，怎可能在半月內悄無聲息地運出京城？”
這話如火星落進油鍋，殿內瞬間炸開。
以庚軸為首的舊貴族官員紛紛出列，指著阮明謙等人“借案構陷”“意圖打壓舊族”。
而寒門出身的官員則立刻反駁，御史臺的一名年輕御史朗聲道：“舊族結黨營私早有先例！前朝蘇丞相一案，不就是舊族聯手貪墨軍餉？如今鄭淼證據確鑿，諸位卻還在為他辯解，莫不是與鄭家有什麼牽扯？”
“你放肆！”庚軸怒喝，手指著那名御史，“老夫與鄭家不過是同僚之誼，何來牽扯？
倒是你們這些寒門子弟，巴不得把所有舊族都拉下馬，好搶佔我們的位置！”
雙方唇槍舌劍，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對方的朝服上。
太子楚憬晏輕咳一聲，試圖緩和氣氛：“諸位卿家稍安勿躁，此事需從長計議。
鄭家既無運糧的痕跡，或許是賑災司的賬目出了差錯？畢竟三百萬石糧數目龐大，難免有登記疏漏之處。”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御史臺大夫顧臨策首挺挺跪於階前，聲音鏗鏘如鐵。
他年近六十，背脊卻依舊挺首，手中的彈劾奏摺舉過頭頂，“臣己率御史臺同僚，逐筆核對過賑災司的流水賬，從出庫到運輸再到發放，每一個環節都有鄭淼的親筆簽名，與糧倉的簽收記錄嚴絲合縫！
若說賬目錯了，除非是有人故意做了兩本賬，一本用來矇騙陛下，一本用來糊弄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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