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燃著的香燭滾得滿地都是,百姓的驚怨、孩童的哭嚎、連同被火星燎著的經幡,皆成了模糊的背景,與他再無半分干係。
半山腰的樹林浸在寒霧裡,漫山覆雪一眼望不到頭,雪粒子壓得枝椏微微下墜,風一吹,便簌簌落雪,連空氣都透著刺骨的冷。
林子裡的桃花樹與梅花樹錯雜交生,可惜桃花早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椏裹著雪,像凝了層霜。
唯有梅花樹開得正旺,殷紅的花瓣頂著雪,在白茫茫的天地間燃著一簇簇暖火,冷香隨雪風飄得老遠。
璃昭立在一株老梅下,玄色衣袍沾了雪沫,卻絲毫不顯狼狽。
他側目看向身側侍衛,聲音壓得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昭懿公主去禪房換衣袍了,待會兒她一到這林子裡,就按原計劃行事,別出半分差錯。”
侍衛垂首應諾,指尖悄悄攥緊了腰間的劍,雪落在他的肩甲上,竟忘了撣去。
誰也沒察覺,不遠處的雪杉樹後,燕朔正縮著身子躲著,錦靴踩在厚雪裡,只敢輕輕吸氣。
他方才跟著璃昭來這林子,本想瞧瞧他要做什麼,卻聽見“原計劃”三個字,頓時眯起眼,小聲嘀咕:“什麼原計劃?還神神秘秘的”
話音剛落,一陣寒風捲著雪沫撲來,他急忙抬手擋臉,雪粒子鑽進衣領,凍得他打了個寒顫。
而山腳下的寺廟裡,古柏樹下的風忽然變猛了,呼嘯著捲過枝椏,滿樹祈福帶被吹得獵獵作響,像是要被連根拔起。
那些方才香客們一對對綁在一起的紅帶,本就係得鬆散,被狂風一卷,竟接二連三地墜下來。
紅紙片飄在雪地上,轉眼就被新落的雪半掩住。
謝晚均湊趣綁著的“謝晚均&楚凰兮”紅帶,“嘩啦”一聲墜在石階上,沾了泥雪。
璃昭那支寫著兩人名字的,被風捲得首打轉,飄到牆角就落了。
燕凜的紅帶更甚,剛離枝就被吹得散了邊角,名字都糊了半分。
容行那支本就係得輕,風一扯就飛,落在梅枝上晃了晃,還是墜了。
連南鈺瑾方才攥得緊的那支“南鈺瑾,楚凰兮”,也沒扛住風勢,從枝椏間滑下來,紅帶尾端掃過積雪,沾了滿是白霜。
滿樹紅帶落得一部分,偏有兩條紋絲不動。
一條是楚凰兮與蕭國太子蕭墨瑄疊在一處的那對,紅帶纏在粗壯的枝椏上,風再猛,也只輕輕晃了晃,兩張紙片依舊緊緊貼在一起,墨跡未乾的名字像是生了根。
另一條是楚雲柔只寫了半名的紅帶,孤零零掛在細枝上,卻也穩穩的,雪落在紙邊,竟沒讓它偏移半分,那截空白處,在風雪裡像是在等一個註定的名字。
不一會兒,一道黑袍身影緩步走近古柏。
男子身形挺拔,黑袍上繡著暗紋,在雪光裡泛著冷光。
他望著楚雲柔那截空白的紅帶,眼底忽然漫上點柔意,竟從袖中取出筆墨,指尖捏著筆桿,在“楚雲柔”三字旁,一筆一畫寫下“司淵”二字。
筆尖落紙時,他嘴角竟不知不覺牽起笑意,那笑裡藏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彷彿這兩個字,早己在心裡描摹了千百遍,寫在她名字旁,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風還在吹,吹落紅帶翻飛,卻吹不動那兩條藏著宿命的紅。
雪還在下,埋了滿地飄零的祈願,卻埋不住黑袍人筆下的名字。
像是冥冥中自有定數,該散的終會散,該遇的終會遇,連這風雪都在護著那點未說出口的緣分,讓紅帶懸在枝頭,讓名字湊在一處,等著某一日,讓藏在時光裡的宿命,慢慢顯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