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前院，迎面是座漢白玉拱橋，橋欄雕琢著“歲寒三友”紋樣，每一片竹葉、每一根松針都刻得栩栩如生，觸手冰涼溫潤，竟是整塊墨玉雕琢而成。
橋下池塘約莫十丈見方，水面結著薄冰，冰下幾條銀鱗小魚漫無目的地遊著，池水清澈得過分，連半根水草都尋不見，倒像是被刻意清理過，透著幾分不自然的乾淨。
廊下懸掛的宮燈更離譜，燈罩竟是南海鮫綃所制，燭火映得綃面流光溢彩，風吹過，綃面浮動如流水。
廊柱裹著鎏金箔，連廊下的石階都嵌著翡翠碎粒，拼出“福壽綿長”的字樣。
楚懷昀伸手叩了叩橋欄，沉聲道：“這規制，比許多百年世家官員的府邸還張揚，他年俸百兩，哪來的銀子造這些？”
楚珩川挑眉，目光掃過庭院角落的太湖石，那石頭孔洞玲瓏，姿態奇崛，分明是江南貢石：“鄭淼的賑災糧，怕是都填進這院子裡了。”
楚凰兮沒接話，目光早己被庭院中央跪著的身影攥住。
兩名玄甲軍士正拖著周寂往裡走，周寂的官袍被雪水浸透，頭髮散亂，臉上還沾著泥土，可他瞥見那跪著的人時，眼中竟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強壓下去。
那是個約莫三十七八歲的婦人，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素色單衣，衣襬被雪水凍得硬邦邦地貼在地上。
她髮髻散亂，幾縷灰敗的髮絲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原本該是清麗的眉眼，此刻卻腫得像核桃，眼下烏青深得如同被人揍過，唯有那雙眼，雖半睜半闔，卻透著一股倔強的光，死死咬著下唇，連一聲呻吟都不肯漏出。
她的肩頸繃得筆首，即便跪得雙腿發麻，脊背也不肯彎一分，依稀能看出當年太原王氏三房嫡女的風骨。
這便是周寂的夫人，王清沅。
楚凰兮心尖猛地一揪。
方才進府時她便瞧見，這庭院的青石板上積著薄雪，唯有王清沅跪著的那片，雪全化了，溼痕圈出一個規整的印子，邊緣還凝著細碎的冰碴。
她竟在這雪地裡跪了一個半時辰。
寒風捲著雪沫子往她衣領裡鑽，她單薄的身子抖得像風中殘燭，膝蓋下的青磚早己被體溫焐熱又凍涼，衣襬下的地面甚至結了層薄冰，將她的裙角與地面凍在了一起。
“夏漾！”楚凰兮眸光一厲，聲音冷得像冰。
話音未落，一道淺紅色身影如離弦之箭般躍出。
夏漾身著御前侍衛的緋色官袍，動作利落得不含半分拖泥帶水，在王清沅即將栽倒的瞬間，穩穩將人抱住。
侍女春桃緊隨其後，捧著一件玄狐披風快步上前，披風上的狐毛蓬鬆柔軟，是用整張玄狐皮縫製的，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夏漾接過披風，三兩下便將王清沅裹得嚴嚴實實，連下巴都埋進了柔軟的狐毛裡，可即便這樣，王清沅的身子仍在不住發抖。
“殿下，夫人氣息微弱，嘴唇都凍紫了，怕是凍壞了內臟。”
夏漾抱著人，聲音裡帶著急意，他能清晰感覺到懷中人的體溫低得嚇人。
楚凰兮頷首，語氣不容置疑：“喚醫官！讓蘇苓帶著暖爐和薑湯過來！”
女醫官蘇苓揹著藥箱匆匆趕來，藥箱上的銅環叮噹作響，身後跟著兩名提著暖爐的小吏。
王清沅被夏漾抱著，昏沉中似乎察覺到抱著自己的不是熟悉的身影，緊繃的身子猛地一顫，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夏漾的官袍，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可看清夏漾面容的剎那，她眼中最後一絲光亮熄滅，緊繃的脊背驟然鬆弛，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夏漾不敢耽擱，打橫抱起王清沅，王清沅輕飄飄的，彷彿沒有重量，他心中一沉，快步往西側暖閣走去，臨走前還不忘回頭朝公主躬身：“殿下放心，屬下定護好夫人。”
庭院裡霎時靜得只剩下寒風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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