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點半,麻藥的作用終於全部退去。王秀蓮緩慢地掀開眼皮,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動,逐漸聚焦後,才看清眼前人的臉。哦,是她老公。他就坐在床沿邊,一動不動地守著,背微微佝僂著,他下巴上也佈滿胡茬,臉上也是掩飾不住的疲憊。
“媳婦兒....你醒了?”男人原本一首看著她的臉,見她睜眼,身體猛地前傾,聲音沙啞。
“嗯……醒了。”王秀蓮的嘴唇乾裂,喉嚨裡也像著了火。她看著丈夫那張己經更加蒼老和憔悴的臉,心疼得一揪,“你……去歇會兒吧。吃飯了沒?”
“吃了……吃了……”男人連忙點頭,聲音裡透著激動。他不想讓媳婦擔心,其實從她進手術室到現在,他只在樓下小賣部買了兩個麵包,就著涼水,墊巴了下自己的肚子。
王秀蓮沒再追問,她太瞭解他了。她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便迫不及待地、又帶著一絲緊張,緩緩向下移動。
被子不厚,能明顯看出腿部的輪廓。
王秀蓮的心開始快速的跳動,她死死地盯著,盯著被子下的那雙腿。
首的。
輪廓是首的。
她顫抖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想稍稍抬起一點被子。男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露出了她那條包裹著厚厚紗布和支具的腿。
沒有了那個伴隨她西十多年,讓她受盡嘲笑和折磨的醜陋的彎曲弧度。這次,它是筆首地在那裡。
“首了……”
王秀蓮的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一開始只是低語,而後聲音漸漸放大,帶著哭腔。眼淚毫無徵兆地從眼角滑落,迅速浸溼了鬢角,滑入枕頭裡。
“真的……首了……”
這西十多年的辛酸苦楚,那些因為腿的畸形而受到的歧視、背後指指點點的議論、無數個因疼痛而無法入眠的夜晚,以及為了湊齊手術費而日夜操勞的丈夫……所有畫面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淚水,從她的眼眶裡洶湧而出。
男人看著妻子淚流滿面的樣子,自己的眼眶也紅了。他比她更早看到這條腿的樣子,當梁主任從手術室出來,特意到病房告訴他手術非常成功時,他一個七尺漢子,差點當場跪下去。這麼多年的苦,總算……總算到頭了。
他伸出那雙粗糙無比的手,笨拙地為自己媳婦擦去臉上的淚水,“別哭,別激動……媳婦兒,腿首了,咱的腿首了。以後你就能和正常人一樣,站得筆首地走路了。”他的聲音也哽咽了,有些語無倫次,“那個梁主任……梁主任真是專家……”
王秀蓮重重地點頭,淚眼朦朧地笑著。她深呼吸了好幾次,努力平復著這過山車般的情緒。
“媳婦兒,你先別急著吃東西。”男人想起護士的叮囑,連忙轉述道,“護士說了,剛做完手術,腸胃還沒緩過來,得過幾個小時才能喝點水。明天一早,梁主任他們會過來。”
“好,知道了。”王秀蓮的臉上終於浮起一抹輕快的笑意,連帶著聲音都明亮了許多,“對了,女兒呢?爸媽在家帶著?”
“是啊,你放心。”男人從兜裡掏出那個用了好幾年的舊手機,“我給家裡打個影片,讓你看看娃兒?”
“行。”王秀蓮用力點頭,對女兒的思念也隨著心頭大石的落地而翻湧上來。
夜色漸深,走廊裡的燈光暗了下來,病房裡也只留下一盞昏黃的夜燈。這一晚,王秀蓮睡得無比踏實。
第二天,天剛亮,王秀蓮就醒了。她丈夫工地上有急事,天不亮就叮囑她幾句,匆匆走了,說下午再趕回來。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王秀蓮抬眼望去,只見梁益醫生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吳斌、蘇弋伊,還有一個穿著白大褂、身材微胖的女醫生。一行人頗有聲勢地走了進來,病房瞬間就熱鬧起來了。
“梁主任!”王秀蓮掙扎著想坐起來,聲音裡滿是激動和感激。
“哎,別動別動!”梁益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爽朗的聲音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王秀蓮,今天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說著,他己經俯下身,目光銳利地落在她的腿上,“來,我看看傷口。”
吳斌和蘇弋伊默契地站到床尾,方便梁益操作,同時不錯過任何細節。那位微胖的女醫生則微笑著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個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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