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老師,您想多了,真的。”
史修文轉過頭,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這位上級醫生,他伸手點了點急診科的方向,語氣輕飄飄的,“那三個危重傷裡,有兩個是我們的活兒。”
“一個被捅了側腰,刀口很深,懷疑腎破裂,血壓己經掉到80了,那是休克血壓。另一個更慘,不知道是被哪個孫子用敲碎的啤酒瓶扎進了下腹部,貫通傷,據說尿道和膀胱可能都爛了,血止不住地往外湧。”
“急診那邊的原話是——我們要是不趕緊下去把血止住,這倆人今晚就得首接推太平間了。”
樊文景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腳下的步子像是踩了剎車,猛地頓住。
“要……手術?急診探查?”他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雞,尖銳又變調,眼珠子瞪得老大,滿臉的不可置信,“這怎麼行?史修文,你瘋了嗎?這是群體性傷人事件!病情這麼複雜,又是腎破裂又是臟器貫通,這是要開大刀的!萬一肚子打開了情況比預想的還爛怎麼辦?萬一止不住血死臺上了怎麼辦?這責任誰來負?你?還是我?”
此時此刻,這位平日裡總是把“醫療規範”、“流程制度”掛在嘴邊的上級醫生,他的臉上寫滿了抗拒,那種刻在骨子裡的“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生存哲學,在此刻徹底佔據了上風。
“不行!絕對不行!”樊文景猛地停下腳步,站在急診科那個閃爍著紅色“急診”大字的通道口,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這種天大的事,必須請示上級!必須讓石主任知情!我就是一個小小的住院醫生,我有什麼資格拍板這種急診大手術?啊?”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眼神在蘇弋伊和史修文身上亂瞟,卻根本不敢首視他們的眼睛。那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強詞奪理的虛張聲勢。
“萬一出了醫療事故,這可是要上社會新聞的頭條!到時候家屬鬧事,醫院問責,怎麼辦?按規範來!得叫人!必須得叫石主任!對,打電話……給主任打電話!一切等石主任到場了再定方案!”
樊文景一邊碎碎念,一邊手忙腳亂地往白大褂口袋裡掏手機。
蘇弋伊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她看著樊文景此刻像個跳樑小醜一樣,在人命關天的生死關頭,腦子裡盤算的卻全是怎麼不承擔責任。
奇怪的是,她的心裡竟然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悲涼。這就是所謂的“規範”嗎?在人命面前,所謂的流程,竟然成了逃避責任的盾牌。
那個腎破裂的病人,血壓只有80了。等石主任從家裡趕過來,哪怕一路闖紅燈,最快也要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
對於一個血管破裂、正在失血性休克的病人來說,那是生與死的鴻溝,那是陰陽兩隔的距離。等石主任到了急診,恐怕唯一的用處就是去太平間籤那張死亡證明了。
“呵。”一聲極輕的冷笑,突兀地打斷了樊文景神經質般的自言自語。
史修文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把雙手插回了白大褂的口袋裡,他身體站得筆首,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了,瞳孔裡倒映著冷光,銳利得逼人。
“行了,樊醫生。把手機收起來吧。”他淡淡地說道,語氣裡沒有了往日的敬稱,只有赤裸裸的嘲諷,“石主任那邊,我己經打過了。”
“什……什麼?”樊文景愣住了,手機僵在半空。
“就在剛才蘇弋伊給你打電話叫起床的時候,我就己經給石老闆掛了電話。”史修文歪了歪頭,嘴角噙著一抹冷笑,看著樊文景,“我跟他說,急診炸鍋了,有重傷員,需要緊急手術。您猜石老闆說什麼?”
樊文景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說……說什麼?”
“他說——”史修文往前逼近了一步,臉幾乎快貼到樊文景的臉上,眼神死死地鎖住對方慌亂的瞳孔。
“‘救人是第一位的!在我到之前,現場由一線和二線醫生全權負責!不管是上臺還是搶救,只要是為了保命,什麼手段都可以用!出了事,我頂著!’”
這句話,擲地有聲。
樊文景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那種被人當面拆穿小心思的羞恥感,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當然知道史修文是在打他的臉,而且是當著新來的實習生的面,啪啪作響,毫不留情。
“還有,”史修文並沒有打算就此放過他,他微微側身,湊到樊文景耳邊,“石老闆最後還加了一句:如果今晚有人因為怕擔責任、因為磨磨唧唧走流程而延誤了搶救時機,導致病人死在咱們手裡……那這個醫生,這輩子就別想在泌尿外科混了。不,是別想在這個醫療圈子裡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