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弋伊沒有推辭,她輕輕點頭應下,然後穩步上前,站在了主操作位旁邊。她的雙眸微微下垂,在外人看來,她似乎正在全神貫注地盯著螢幕上的基礎影像資料,但實際上,她眼前的世界在這一瞬間被徹底剝離。
那雙特殊的眼睛開始運轉。患者頭皮的阻擋消失了,顱骨的輪廓清晰浮現,緊接著是錯綜複雜的血管網路,以及深藏在腦組織周圍的神經束,甚至連那些因為上一次手術留下的混亂瘢痕組織,在她“眼”中都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層次與色澤。
一切都無所遁形。
她穩穩握住導航探針,動作沒有任何醫學生該有的遲疑與試探。探針的尖端在患者頭部的幾個關鍵解剖點上快速移動,每一次點選都精準無比。
蘇弋伊飛速核對每一個座標資料。
系統確認聲急促而有節奏地在手術室內響起。
“滴、滴、滴——”
整個註冊過程行雲流水,前後耗時甚至不到一分鐘,螢幕上的游標就死死鎖定在預定靶點上,沒有絲毫漂移。
“好了,任主任。”蘇弋伊退回自己的一助位置,聲音清冷平靜,聽不出一絲波動。
任首抬起頭,瞥了一眼顯示器螢幕上完美契合的導航座標,座標的誤差值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他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
“0度內鏡。”
器械護士反應極快,立刻將準備好的內鏡穩穩拍在任首掌心。
任首的手異常平穩,將內鏡順著患者右側鼻腔緩緩探入。
懸掛在上方的高畫質顯示器瞬間亮起,把鼻腔深處的畫面投射出來,下鼻甲、中鼻甲、鼻中隔……
螢幕上的解剖結構勉強可以辨認出大致輪廓,但十二年前那場手術留下的創傷實在太重了,整個鼻腔內的黏膜佈滿了大大小小錯綜複雜的瘢痕組織。那些新生的肉芽和老舊的疤痕死死糾纏在一起,表面顯得極其粗糙,組織之間粘連得異常緊密,幾乎找不到一絲正常的解剖間隙。
按照術前分工,二助閔蘇華趕緊上前一步扶住內鏡。她必須配合主刀的動作,雙手緊緊握住內鏡的尾端,試圖為任首提供最清晰、最穩定的手術視野。
但隔著厚厚的外科口罩,閔蘇華的呼吸卻有些發緊。她的眼角餘光根本不受控制,總是忍不住去瞥向站在主操作位旁邊的蘇弋伊。
那個女孩比她年輕,甚至還是個沒有徹底定崗的輪科醫學生。但此刻,那個女孩正以一種極其從容的姿態站在一助的位置上。
閔蘇華心裡很不是滋味。看著一個連執業資格證都還沒拿到手的年輕女孩,竟然能在這種高難度的手術中主導核心定位。
她內心那一絲酸澀和不甘再次如野草般瘋長起來。
就這麼短暫的一走神,閔蘇華手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原本穩固的握姿出現了鬆懈,高畫質螢幕上的畫面隨之輕輕晃動起來,視野邊緣的組織頓時變得模糊。
“穩住!”任首的聲音瞬間沉了下來,聲音裡帶著嚴厲和一絲怒火,“鏡頭往左上偏五度! 你在看什麼?!”
閔蘇華渾身一抖,她趕緊收斂心神,咬緊牙關,“對不起主任。”
她立刻小心翼翼地轉動手腕,將鏡頭的角度重新調整到任首需要的位置。她的心跳得飛快,再也不敢有任何雜念。
“棉條。”任首沒有理會她的道歉,目光死死盯著螢幕。
蘇弋伊手疾眼快,迅速遞上浸有腎上腺素的棉條。
任首接過棉條,迅速且準確地將其填入中鼻甲與鼻中隔之間的狹窄縫隙裡。他需要藉著腎上腺素的藥物作用來收斂充血的黏膜,以此減少不必要的出血,讓術野更乾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