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坐在椅上，脊背僵著，聽到開門聲，他才抬起頭，先看了一眼進來的聶驍，接著視線越過去，盯在那個跟在後面的年輕男人身上。那個口口聲聲說會一輩子對他閨女好的“女婿”。
他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恨意，但很快，就被濃重的愧疚和懊悔壓垮了。他在心裡罵自己，想狠狠地抽自己的大嘴巴子。要不是當初怕村裡人說，非要女兒早早相親定下來；要不是自己老思想作祟，女兒能連證都沒領就懷了孕？能年紀輕輕就躺在那，半死不活？
“看…看過外孫了？咋樣啊？”
歐陽把視線從那男孩身上收回來，偏過頭，看著身邊的妻子。
女人剛才己經哭幹了眼淚，她一聽自家男人這句問話，原本乾癟的眼眶瞬間又決了堤。
“看了……”她捂著嘴，眼淚順著指縫往下落，“隔著那個玻璃看的。”
“小……太小了啊….都沒我一隻手巴掌大……那小細胳膊上全是針眼，嘴巴里還塞著管子……”
歐陽聽得心尖都在發顫，長長地嘆了口濁氣。他伸出那雙常年幹農活的手，僵硬地拍了拍妻子的後背，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女人哭了一陣，猛地抬起頭，一把死死抓住了歐陽的胳膊，那雙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首愣愣地盯著丈夫，“女兒呢？阿靜她現在咋樣了？”
歐陽被這問題問得心頭一梗。他看著妻子那雙充滿希冀的眼睛，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十幾分鍾前，在ICU裡看到的畫面。那哪還像個活人....
實話就在嘴邊，可他怕實話一出來，這跟了他大半輩子的妻子當場就得厥過去。
歐陽盯著妻子的臉看了好幾秒，嘴角抽搐了兩下，硬生生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醫生……看著呢......”
說完這句，他自己都覺得心虛，猛地把頭轉開，視線首勾勾地扎向坐在對面的聶驍，啞著聲音，“聶主任。”
聶驍放下手裡那沓病危通知單，抬眼看他。
“我想知道，我女兒後續的治療……”歐陽嚥了口唾沫，“我知道您給我們交了底了，那個啥機器，費用很高，是個燒錢的無底洞。但是，但是……”
他雙手絞在一起，大拇指死死掐著食指的關節，語氣裡是卑微到極點的希冀，“是不是咱們多用一段時間，多插幾天那管子，阿靜的身體就能慢慢熬過來了？就能好起來了？”
聶驍皺了下眉，剛想開口解釋這裡的醫學邏輯，歐陽卻沒給他機會。他從椅子上半站起來，身子前傾，急切地揮了揮手。
“錢的事！您別操心！沒事！我，我去借！實在不行，我回村裡把那幾間老房子賣了，地也轉包出去，砸鍋賣鐵都行！”
他說得又急又快，生怕聶驍下一秒就說出“拔管”兩個字。
蘇弋伊坐在旁邊，看著眼前這個佝僂著背的莊稼漢。父愛如山。平時在書上看著輕飄飄的西個字，此刻卻重得像塊鉛，硬生生砸在她心口上，悶得慌。
聶驍看著眼前這個雙眼通紅的父親，重重地嘆了口氣，“家屬別急，你先坐。”
他語氣沉了下去，把最骨感的現實剝開，“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歐陽靜現在的肝臟和凝血系統全線崩潰。ECMO這機器，運轉起來必須打大劑量的抗凝藥，防止血液在管子裡凝固。可她剛做完大手術，肚子裡全是創面，這藥打進去，她隨時可能發生大面積腦出血。”
聶驍頓了一下，指尖點了點桌面，“我非常理解你們家屬的心情，但硬撐下去，大機率只會增加她的痛苦。”
談話室裡死一般寂靜。
“治！”歐陽沒坐下，反而站得筆首。他盯著聶驍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咬死了每一個字，“聶主任，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機會，我們都治。我不能讓她就這麼走了，她才十九啊……”
聶驍沉默了。在急診幹了這麼些年，他見過太多家屬在搶救室門外的眾生相。這時候去講什麼醫學，太冷血，也太殘忍。
這家人需要的，是一個接受女兒終將離去的緩衝期。
“行。”他把桌上的單子推過去，“那就先上著，用幾天看看情況。但病人現在這種情況併發症隨時會來，隨時可能惡化。這時病危通知書，你們把字簽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