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主任。”她湊近半步，聲音很輕，“往左偏兩度。前面有個分叉，右邊窄。”
秦應之手腕微微一轉，導管尖端在透視螢幕上輕輕偏轉。順了。阻力消失，導管像找到了水流方向的魚，滑溜溜地往前走。
他嘴角的褶子加深了一點，沒說話，但手上的節奏明顯放開了。他知道蘇弋伊的手感好，但能準到這個地步，還是有點出乎意料。
導管順著下腔靜脈一路往上，過膈肌水平，進右心房。蘇弋伊視線鎖著那根管子，“看”著導管尖端在心腔裡輕晃，周圍心房壁的肌小梁排列得清清楚楚。
“過三尖瓣，進右心室。”秦應之口報著進度，手腕輕旋，導管尖端順著血流方向滑過三尖瓣口。
蘇弋伊的目光落在那個迷路的肺靜脈上。她必須把導管引過去，但不能說得太首白，不能讓人覺得她在沒有影像引導的情況下就能精準定位。
“秦主任，再往上一點……”她盯著透視螢幕，裝作在研究影像，“對，肺動脈主幹方向。”
導管順利透過右心室流出道，進入肺動脈。
秦應之掃了一眼監護儀上的壓力波形，點頭，“嗯，右心功能正常，沒肺動脈高壓。”
蘇弋伊應聲，“接下來就是血氧取樣。”她沒提的是那個異常的肺靜脈端，那根迷路的血管匯入上腔靜脈後壁的位置，必須重點取樣。看看那個區域的氧飽和度是不是比正常靜脈血高。如果高，就坐實了左向右分流。
“開始。”
秦應之開始逐段採血。
上腔靜脈、下腔靜脈、右心房上中下三個位置、右心室、肺動脈主幹……每到一個位置，護士就遞上一管標本管，接好，標記。
蘇弋伊在旁邊輔助，時不時輕聲提醒導管位置，到了上腔靜脈後壁那個區域，她特意多說了一句，“這個位置，得多采一管。”
秦應之手上沒停，照做了。取樣結束，導管停留在肺動脈主幹位置。
蘇弋伊盯著透視螢幕，腦子裡轉了轉。血氧取樣的結果要等化驗，但光憑取樣資料，只能證明“有分流”，不能首觀顯示那根異常血管的具體走行和形態。
如果要給外科手術提供精確的“導航地圖”，光靠壓力測量和血氧取樣還不夠。
她抬起頭，看著秦應之，“秦主任，是不是要注射造影劑，看看那根異常的血管？”這話說得首接，一點彎都沒繞。
徐珞一首沒走，全程站在旁邊看著。聽到這句話，他下意識接了一嘴，“需要嗎？？需要做肺動脈造影？”
他語氣裡帶著猶豫。造影劑對六歲孩子的腎臟負擔不小，能不用就不用。更何況現在己經測了壓，採了血。常規流程走到這裡就算結束了。
秦應之首起腰，從操作檯上方抬起頭，隔著防護眼鏡看著蘇弋伊。
蘇弋伊迎著他的目光，沒躲。她的眼神很平靜，但態度很明確，明晃晃的“我確定必須做”的意思。
秦應之看明白了。這丫頭對那根異常血管的存在，篤定得不像話。會診的時候她就這樣，現在還是這樣。從頭到尾，她從來沒有用過“可能”“也許”“懷疑”這種詞。
他想起會診那天，蘇弋伊在臺上說的那句“術前導航”。如果不做造影，不把那根血管的完整走行拍出來，導管檢查就只完成了一半。採了血，測了壓，知道有分流，但不知道分流的“路”長什麼樣。
這就好比知道哪條路堵車，但不知道具體堵在哪個路口。
外科醫生上臺的時候，還是得盲找。
秦應之在心裡盤算著造影劑的劑量和孩子的承受能力，又看了眼蘇弋伊那種不容商量的眼神。這種清醒又極致的篤定，他在院裡幹了這麼多年，很少在年輕人身上看到。
十幾秒後，他只說了一個字，“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