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麼可能呢?
他陶盆裡裝的差不多五六斤葛根粉,陸大奶奶一眼就看出是葛根粉,笑著說了一句:“喲,是葛根啊,這東西可不好挖。”
陸二奶奶則是磕著南瓜瓜子撇撇嘴:“不會是我家大芬挖的吧?”
範長順連忙說:“不是不是,是我去年冬天到山裡挖的!”他有些忐忑的問陸奶奶:“阿媽,大芬還沒回來嗎?”
陸奶奶神色淡淡的,眼睛由下而上地抬起看他:“回來有什麼用?等著回去下次再被人把四丫送走嗎?這次她運氣好,正好有人看到告訴了她,她才及時攔了下來,下回呢?我家二姑奶奶是抱到你們村子養大,那也是我那老婆婆自己知道,自己願意的,那時候苦,沒辦法,孩子養不活,不得不送出去,現在你們兩個大人掙工分,大丫都十二歲了,都不用你們養,她自己都能養活自己了,你兩個大人的工分養不活三個孩子?”她指指面前的葛根粉,“你自己都說這是你自己去年冬天去山上挖的,你就是一天一勺葛根粉,都能把四丫喂大了,你家就缺她一口糧食,要把她送走?”
把家裡女孩兒送走這事,在這個時代太常見了,別說現在還是五九年,就是九十年代,都不算稀奇事。
別說送人了,那山裡小路下面,埋藏了多少女孩兒的屍骨,被人千人踩萬人踏,為的就是讓女孩兒不要再投胎到他們家。
可陸大芬是陸奶奶的閨女,她天生就站在大女兒這一邊,自然是要為自己姑娘出頭!
陸大奶奶也在一旁磕著南瓜子幫腔道:“這兒女都是娘身上掉下的肉,你就是要送人,也要和大芬說一聲吧?大芬再好好挑挑,給孩子找個好人家,哪能都不跟她這個做孃的說一聲,就把孩子送人的?這不是剜當孃的心嗎?”
陸二奶奶說:“這大芬不同意,孩子就肯定不能送,你還是想想後面日子要怎麼過吧,現在不就這麼個情況嗎?你要把孩子送人,大芬就不想跟你過!”她突然眼睛一亮,隔著四方桌子,對對面的陸奶奶說:“正好我孃家有個男的,老婆前年生孩子沒了,家裡兩個兒子,比大芬小三歲,我看配大芬剛好,大芬過去還不用生兒子,兒子現成的!那小兒子才剛會走路,這要好好養大了,跟親生的也沒區別!”
此時的人還都認為女人生不出兒子,是女人的問題,陸二奶奶她們也這樣認為,就想給陸大芬找個兒子養老。
範長順看三個老太太說的滿臉認真,好似只要陸奶奶一點頭,陸二奶奶就立刻回孃家,給陸大芬說親去了,急的額上汗都下來了,喊著陸奶奶:“阿媽,我和大芬真不能退婚,我們都十幾年的夫妻了,還有大……”他本來想說大丫幾個,突然想到昨天陸奶奶訓斥他這麼久還沒給大丫幾個取名字,忙改口道:“幾個姑娘大了,她們阿媽不在身邊可怎搞?說親還要大芬拿主意呢!”
陸奶奶看著他這著急的樣子,這才皺著眉掀著眼皮看他,語氣淡淡地問他:“我家姑娘被你打了,你就想這麼空口白牙把她的接回去?那我還不如就放我身邊,至少我還能看到她,她有什麼事她幾個兄弟還能在身邊照顧到。”
範長順艱難的吞了吞口水,自己口糧也帶過來了,不知道岳母還想要他怎麼樣。
陸奶奶手上納著鞋底,慢條斯理地說:“這事你自己心裡有什麼章程?”
範長順懵了。
有什麼章程?不是接回去繼續過日子嗎?還能有什麼別的章程?
陸大奶奶和陸奶奶處了半輩子了,一聽陸奶奶口風就知道她是什麼意思,看他這不開竅的模樣,拿瓜子殼丟他:“你也這麼大了,俗話說樹大分枝,人大分家,大芬和她婆家過不到一塊去,你就沒想過分開過嗎?大芬翻過年也才三十一歲,又不是七老八十了!你們五公山公社的王家村,那老太太前面生了七個姑娘,五十歲還生了兒子,現在那兒子都七歲了,正月裡還來我們村她大姑娘家走親戚,那孩子比她大姑娘的姑娘還小一歲,舅甥兩個過年還在一起玩!你和大芬又不是不能生了,多少和你差不多大的男的都還能生,要是你們都五六十歲,生不出來孩子了,說抱養別人的孩子就抱養了,才三十歲,你著什麼急?”
陸大奶奶是真不能理解。
範長順也是恍然。
他常年在范家那個環境,家裡家外聽到的全都是他這輩子沒兒子命,只能抱養兄弟家的,別人說的多了,他聽得多了,加上女兒一個一個的生,這些話也就說到他心裡去了,他自己都認為自己這輩子沒兒子命了。
想要個兒子這事,都成了他的心魔。
他看到別人家的兒子,眼睛都是紅的。
此刻來到陸家莊,聽到陸家莊這邊的人提醒他,他和陸大芬才三十歲出頭,才想起來,自己和大芬還年輕,還能生,他腦子頓時就清明起來,心底陡然生出希望來。
陸二奶奶卻翻了個白眼對陸大奶奶說:“現在不是他們還能不能生的問題,是大芬還願不願意和他過的問題,要是大芬不願意和他過了,生個屁去!”
她眼睛又是一亮,對兩個老妯娌說:“誒,還別說,我孃家就有一家,媳婦也是沒生兒子,那男的家裡吵著要退婚,把她退了回去,現在哪有女人嫁不出去的?她嫁到她現在這家之後,沒幾個月就又懷上了,現在大胖兒子都五歲了!”
“有時候啊,不是地不行,說不定是種子不行呢?俗話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你種下去西瓜,卻想要豆子,那咋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