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三，午後。
陽光透過薄雲灑在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上，積雪融化後的水汽蒸騰起來，混著街邊食肆飄出的煙火氣，形成一種冬日特有的、溼冷又熱鬧的氛圍。馬車輪子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轆轆聲響。
錦繡閣的朱漆大門敞開著，門楣上懸掛著黑底金字的匾額，筆力遒勁。門內傳來隱約的絲竹聲和女子輕柔的說話聲，混著布料摩擦時特有的、綿密的沙沙聲。
謝卿漾的馬車在門前停下。
青黛先跳下車，伸手扶她。謝卿漾踩著腳凳下來，身上披著銀狐毛鑲邊的月白斗篷，兜帽邊緣的絨毛在微風中輕輕顫動。她抬眼看向錦繡閣的門面——三層樓閣，飛簷翹角，窗欞上雕刻著繁複的纏枝蓮紋，每一扇窗都糊著上好的明光紙，透出裡面柔和的光線。
“表姐。”
身後傳來花昭的聲音。
謝卿漾轉身，看見花昭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她今日穿了件水粉色繡梅花的夾襖，外罩同色斗篷，髮髻上插著一支珍珠步搖，走動時珠串輕晃，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眉眼彎彎，看起來純良無害。
“表妹也到了。”謝卿漾的聲音很平靜。
“是呀，母親說春日宴是大事，衣裳首飾都得仔細準備。”花昭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表姐今日想選什麼料子？我聽說錦繡閣新進了一批江南的雲錦，日光下會泛出流光，可好看了。”
她的手指溫熱，力道輕柔。
謝卿漾卻覺得那溫度像針一樣，刺進皮膚裡。
“進去看看再說。”她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臂，率先走進錦繡閣。
門內的暖意撲面而來。
錦繡閣的大堂寬敞明亮，西壁立著高高的紫檀木架，上面整齊疊放著各色布料。從最普通的棉麻到最珍貴的緙絲、雲錦、蜀繡，按品類、顏色、紋樣分門別類，一眼望去，像一片靜止的、絢爛的海洋。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薰香——是沉水香混著檀木的味道，還有新布料特有的、略帶澀感的植物氣息。
幾個衣著體面的婦人正在挑選料子，身旁跟著殷勤的夥計。櫃檯後，掌櫃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男子，穿著藏青色綢袍，正低頭撥弄算盤，算珠碰撞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兩位小姐裡面請。”一個機靈的夥計迎上來，臉上堆著笑，“是要選料子做新衣？咱們這兒剛到了一批好貨，都是從江南、蜀地快馬加鞭運來的。”
花昭的眼睛亮了亮：“聽說有會發光的雲錦？”
“有有有！”夥計引著她們往裡面走，“在二樓雅間，幾位貴客正在看呢。”
樓梯是紅木的，踩上去發出沉穩的聲響。二樓比大堂更安靜，被隔成幾個雅間，用繡著花鳥的屏風遮擋。絲竹聲就是從最裡面那間傳出來的——是《春江花月夜》的調子，琴音淙淙，如流水般清越。
夥計掀開一扇屏風。
雅間裡，臨窗擺著一張紫檀木長案，案上鋪著深藍色絨布，上面陳列著十幾匹布料。日光透過明光紙窗照進來，柔和地灑在那些料子上，每一匹都泛著不同的光澤。
而站在長案前的，是兩個人。
一個穿著玄色繡金線蟒紋錦袍，身形挺拔，眉目英挺，正是鎮北侯世子蕭景珩。另一個穿著月白暗紋首裰，外罩銀灰色狐裘，面容清俊，嘴角噙著溫和笑意，是皇商沈家的少主沈清辭。
兩人聽見動靜，同時轉過頭來。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
謝卿漾的腳步停在屏風邊，指尖在斗篷邊緣輕輕蜷縮。她看見蕭景珩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那眼神銳利得像刀，彷彿要剖開她的皮囊，看清裡面藏著什麼。
而沈清辭，他臉上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卻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捉摸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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