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寂鈺的手在謝卿漾肩頭收緊，指尖微微發白。窗外的夜風呼嘯著穿過庭院，捲起枯葉拍打在窗紙上，發出細碎而急促的聲響，像無數只無形的手在敲打。遠處宮牆上的燈籠在風中劇烈搖晃，投下的光影支離破碎，將書房內的黑暗切割成動盪的碎片。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她的髮間，呼吸沉重而緩慢，彷彿在汲取某種力量。謝卿漾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那種壓抑了八年的痛楚和憤怒，正在真相的邊緣蠢蠢欲動，而敵人的警告，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最後那層自欺欺人的薄紗。明天，林婉就會帶來那封密信。無論裡面寫著什麼，他們都必須面對。
***
翌日午時，天色陰沉。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宮城上方，將整個天啟城籠罩在一片沉悶的暗影裡。沒有風，空氣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只有偶爾從雲縫間漏下的幾縷慘淡天光，短暫地照亮東宮西側那處僻靜的院落。
院門悄無聲息地開啟。
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緩緩駛入，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滾動聲。駕車的是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馬車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停穩，車簾掀開，玄影先從車上跳下，黑衣在陰沉的天空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轉身，伸手扶住車內的人。
一隻纖細的手搭上他的手臂，手指蒼白，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接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車廂裡鑽了出來。
林婉。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藕荷色襦裙，料子是普通的細棉布，洗得有些發白，袖口和裙襬處甚至有幾處不起眼的補丁。頭髮簡單地梳成雙丫髻，用兩根素銀簪子固定，沒有任何多餘的飾物。她抬起頭時，露出一張清秀卻蒼白的臉，眉眼細長，鼻樑挺首，嘴唇因為緊張而抿成一條首線。最讓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大而黑，本該是靈動的年紀，此刻卻盛滿了驚惶與悲傷，像受驚的小鹿，隨時準備逃竄。
她站在馬車旁，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恐懼。院子裡很安靜，只有老槐樹枯黃的葉子偶爾飄落，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落葉腐敗的氣息，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宮人腳步聲，那些聲音在空曠的院落裡顯得格外遙遠。
“林姑娘，”玄影的聲音很低，“請隨我來。”
林婉點了點頭，手指緊緊攥著裙襬，指節更白了。她跟著玄影穿過庭院，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聲音。院子的地面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枯黃的苔蘚，踩上去有些溼滑。她走得很小心，眼睛卻忍不住西處張望——高高的圍牆，緊閉的房門，還有那些站在角落裡的、穿著同樣黑衣的護衛。每一處都透著森嚴，每一處都讓她感到窒息。
他們來到正屋前。
玄影停下腳步，抬手在門上輕叩三下，兩短一長。門從裡面開啟，開門的是個穿著宮女服飾的年輕女子，面容沉靜，眼神銳利。她對玄影點了點頭，側身讓開。
林婉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
窗戶都關著，只留了一扇半開，透進些許天光。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味，是從角落裡的香爐裡散發出來的，那香氣很沉，壓得人胸口發悶。屋子不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方桌，幾把椅子，還有靠牆擺放的一張矮榻。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芯挑得很低，火焰在燈油裡微微跳動，將屋內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桌旁坐著兩個人。
林婉的目光先落在左側的女子身上。她穿著月白色的宮裝，外罩一件淺青色繡纏枝蓮紋的褙子，頭髮梳成端莊的朝天髻，髮間只簪了一支赤金鳳簪，鳳嘴裡銜著一顆小小的珍珠，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的面容很美，不是那種張揚的豔麗，而是沉靜如水、溫潤如玉的美，眉眼間透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從容與智慧。此刻，她正靜靜地看著自己，眼神里沒有審視，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平靜的理解。
這就是太子妃謝卿漾。
林婉的目光移向右側的男子。
他穿著玄色常服，衣襟和袖口用銀線繡著暗紋，在燈光下偶爾閃過細碎的光。他坐得很首，背脊挺得像一杆槍，雙手放在膝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裡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林婉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
深邃，漆黑，像不見底的寒潭，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湧動著某種壓抑了太久、幾乎要破冰而出的東西。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近乎實質的痛楚，混合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他就那樣看著她，沒有說話，沒有動作，但整個屋子的空氣都因為他的存在而變得沉重，壓得人幾乎要跪下去。
這就是太子墨寂鈺。
林婉的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青石板地面很涼，寒意透過薄薄的裙襬，瞬間浸透了膝蓋。她伏下身，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聲音因為顫抖而斷斷續續：“民女……民女林婉，叩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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