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事後驚恐悔恨，夜夜噩夢，精神恍惚。他曾欲向陛下坦白，卻被林崇山察覺，威脅若敢洩露半字，便讓林家滿門死無葬身之地。永昌十六年夏，家父‘突發急病’，一夜暴斃。太醫院驗屍，言稱心疾突發，無人起疑。然罪民時年十二，親眼見家父臨終前緊抓罪民之手，雙目圓睜，口中喃喃‘蝕心散……元后……我有罪……’，七竅流血而亡。”
“罪民長大後，整理家父遺物，於書匣暗格中發現手札一本，詳錄此事始末，並夾有‘蝕心散’殘末少許，及林崇山威逼之書信一封。罪民驚駭欲絕，欲持此證據上告，卻於永昌二十二年秋，遭神秘人深夜潛入家中，盜走手札及書信，僅餘殘末。次日，門上插匕首一柄，附紙條‘若想活命，閉口不言’。”
“罪民知事不可為，攜小女林婉連夜逃亡，輾轉江南，隱姓埋名。然追兵不絕，如影隨形。去歲冬，罪民於蘇州城外遭圍堵，重傷逃脫，自知命不久矣，故留此信，藏於小女貼身衣物之中，囑其若遇太子殿下親信，方可交出。”
“罪民查得，林崇山所得‘蝕心散’，來源蹊蹺，追查之下，線索指向一神秘組織‘隱樓’。此組織專司情報買賣、暗殺滅口，勢力盤根錯節，深不可測。林崇山與之必有勾結。另，元后娘娘薨逝後，太子殿下亦體弱多病，太醫院屢治不愈，罪民疑心，殿下之症，恐亦與‘蝕心散’或類似之物有關，望殿下千萬警惕。”
“追查至‘隱樓’，玉佩為憑。吾命不久矣，望後來者能揭此黑幕，告慰元后在天之靈，亦救太子殿下於毒手。罪民林安，絕筆。永昌二十三年九月初七。”
信到此結束。
最後一行字，墨跡有些暈開，像是寫信的人手在顫抖，又像是……被淚水打溼過。
謝卿漾握著信紙的手，也在顫抖。
她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為什麼元后會突然衰弱而亡，明白了為什麼墨寂鈺會體弱多病，明白了為什麼林安要帶著女兒逃亡，明白了為什麼那盆“十八學士”茶花會送來，明白了那句“往事如煙，何必深究”背後，藏著怎樣血淋淋的真相。
賢妃的父親林崇山，用“蝕心散”毒殺了元后。
而林崇山的背後，是“隱樓”。
而“隱樓”……謝卿漾的腦海中，閃過崔嬤嬤遺物中那枚印記，閃過靖王那張看似溫文爾雅的臉，閃過前世謝家滿門流放的慘狀，閃過冷宮枯井裡刺骨的寒水。
一切，都連起來了。
她抬起頭，看向墨寂鈺。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仰著頭，閉著眼，只有胸膛在劇烈地起伏，像瀕死的魚，在拼命呼吸。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但那空白之下，謝卿漾能感覺到，某種東西正在崩塌，正在碎裂，正在化為齏粉。
“殿下……”她輕聲喚他。
墨寂鈺沒有反應。
謝卿漾看向還跪在地上的林婉，對玄影使了個眼色。玄影會意，上前扶起林婉，低聲道：“林姑娘，先隨我來，休息片刻。”
林婉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墨寂鈺，又看看謝卿漾，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低下頭，跟著玄影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謝卿漾放下信紙，走到墨寂鈺面前，蹲下身，仰頭看著他。
“墨寂鈺。”她叫他的名字，不是“殿下”，是“墨寂鈺”。
他緩緩睜開眼睛，低下頭，看向她。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情緒——那是一種近乎毀滅的痛楚，混合著一種冰冷的、徹骨的恨意。他的嘴唇在顫抖，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謝卿漾伸出手，捧住他的臉。
他的臉很冷，冷得像冰。她的掌心很暖，暖得像火。她就這樣捧著他，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在這裡。”
墨寂鈺的呼吸猛地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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