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一抬著擔架，踏出迷霧的最後一層屏障。
眼前豁然開朗。
山谷不大，三面環山，山壁陡峭如削，覆蓋著厚厚的青苔和垂落的藤蔓。谷底平坦，被開墾成一片片整齊的藥田，田壟間種著各色奇花異草——有的葉片赤紅如血，有的花朵瑩白似雪，有的果實紫黑髮亮，在陽光下泛著奇異的光澤。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藥香，不是苦澀的，而是清冽的、複雜的、混合了數十種草木氣息的味道，吸進肺裡，讓人精神一振。
藥田中央，有幾間竹屋。
竹屋很簡陋，屋頂鋪著茅草，牆壁是用粗竹編成的，縫隙裡透出光亮。屋前有一方石臺，臺上曬著藥材，幾個藥童正在翻揀。更遠處，一條小溪從山壁間流出，潺潺流過谷底，水聲清越。
少年藥童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影一。
“到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
“把傷者抬到那間竹屋。”他指了指最東邊的一間，“谷主在裡面等。”
影一沒有多問，點頭示意。七人抬著擔架，跟著少年走向那間竹屋。腳下的路是碎石鋪成的，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藥田裡的藥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散發出更濃郁的香氣。影一注意到，這些藥田的排列似乎有某種規律，田壟間的溝渠裡流淌著清澈的溪水，水面上漂浮著幾片不知名的花瓣。
竹屋的門開著。
少年在門口停下，側身讓開:“請進。”
影一深吸一口氣，抬步跨過門檻。
屋內比外面看起來寬敞許多。西壁掛著竹簾，簾子上用墨筆繪著人體經絡圖、草藥圖譜，線條精細，墨色深淺有致。地面鋪著青石板，乾淨得能照出人影。屋子中央擺著一張竹榻，榻上鋪著潔白的麻布。靠牆處有一張長案，案上整齊排列著數十個陶罐、瓷瓶、木盒，還有一套銀針、幾把小刀、鑷子等器具。
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長案後的老者。
老者鬚髮皆白，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在腦後，幾縷銀絲垂在額前。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精瘦卻有力的手臂。他的臉很瘦，顴骨微凸，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影一第一眼看到那雙眼睛時，心頭便是一凜。
那不是尋常老人的渾濁眼睛。
那雙眼睛明亮如電，目光銳利得彷彿能穿透皮肉，首抵骨髓。此刻，那雙眼睛正落在擔架上的謝雲崢身上，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審視的、洞悉一切的力量。
“放下。”
老者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影一立刻示意，七人小心翼翼地將擔架放在竹榻旁的地面上。老者站起身，走到擔架前。他的動作很穩，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音。他蹲下身，伸手掀開蓋在謝雲崢身上的薄毯。
謝雲崢的臉色白得嚇人。
嘴唇是紫黑色的，乾裂起皮。胸口纏著的繃帶己經被血浸透，暗紅色的血漬在白色麻布上暈開，像一朵凋零的花。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只有胸口那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老者伸出手，三根手指搭在謝雲崢的腕脈上。
他的手指很瘦，指節突出，皮膚上佈滿皺紋和老人斑，但搭脈的姿勢極其標準，指尖的力道不輕不重。他閉上眼睛，眉頭微皺。
屋內一片寂靜。
只有窗外溪水流淌的聲音，還有遠處藥童翻揀藥材時發出的輕微聲響。影一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目光緊緊盯著老者的臉。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裡擂鼓般作響，手心滲出冷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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